崔琇从他膝上起身,敛衣正容,端端正正地福了下去:“北朔犯我大兴边境,伤我大兴子民,此仇此恨,妾一刻都不敢忘。但也正因如此,妾才深知今日议和之局来之不易。”
“北朔战败求和,奉上了钱粮赔偿,此乃陛下文韬武略之功,万千将士浴血杀敌之果。如今盟约初定,边市重开,北地的百姓也能免受战争之苦。可这太平景象若想维系十年、百年,便不能只执着于旧日仇怨。心怀芥蒂,终究难筑长久之安。”
“慎婕妤是维系两族和平的纽带,妾今日所言,并非为她一人,而是为皇上苦心经营的大局,为边关即将安居乐业的百姓。她活得体面,既彰显皇上的仁德与气度,也让北朔时时谨记战败之痛,不敢妄动兵戈。若她在宫中受辱乃至殒命,消息传出去,难免被有心之人利用,轻则谓我大兴无容人之量,重则挑动旧怨,使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横生枝节,岂不辜负了皇上与将士们的心血?”
“皇上胸怀四海,志在千秋。待他日开疆拓土,自当四方宾服,万国来朝,慎婕妤安好于宫闱之中,恰可彰显皇上不咎既往、怀远以德的圣主胸襟。”
“此乃妾的一点愚见,妾见识短薄,思虑难免不周。若有失言之处,万望皇上宽宏,莫与妾这深宫妇人计较。”
魏晔本觉得崔琇一时心软替慎婕妤解围,不过是桩无足轻重的小事,甚至误打误撞,倒合了他的心思。因此她起初辩解时,他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并未十分上心。
可随着她娓娓道来,字字句句竟都落在他不曾预料之处。尤其是那句“四方宾服,万国来朝”,如同金石掷地,骤然撞入他胸怀,激出一股磅礴的豪气来。他再看向眼前人的目光已然不同,深沉的眸底暗流翻涌,尽是难以言喻的审视与震动。
魏晔以为,当初在世家与寒门之争中,她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甚至提出迂回之策,已是难得之智。然而直至此刻,他才惊觉她竟能将目光放得如此长远,这般眼界远非寻常女子所能及。
崔琇说出这番话时,心中忐忑不安,她并不确定这般议论时势是否会惹得魏晔不喜。
可后宫新人不断,纵使她国色天香,魏晔也终有看腻的一天,能绵延皇嗣的也不止她一人,若想常得圣心,就必须拥有旁人无法取代的价值。
而前世于信息洪流中所汲取的见识,与形形色色之人往来交锋中历练出的能力,悄然塑造了她的眼界。
这,才是她于此深宫中,真正无人可替代的凭依。
她必须以此在魏晔心中占据一定地位,而非仅仅做一个美貌乖顺的玩意儿。
如今这个时代的女子,不是她们不聪慧,而是她们被关在了一扇又一扇的门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