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宗门任务。他缓缓转身,没有再看那片埋葬了一切希望与绝望的荒原,也没有理会那几个对他投来好奇与同情目光的修士。他迈开脚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步伐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甚至比来时更加沉稳。他御起剑光,不再疯狂搜寻,也不再有任何停留,径直飞向清妄宗的方向。
回到宗门时,关于“侓欲清、落曌与魔尊同归于尽”的消息,已然通过他传回的玉符,如同另一道惊雷,在宗门内炸开。与之前的“叛宗”消息交织在一起,引发了更大的震动、混乱、猜疑与悲恸。有人震惊不已,有人痛心疾首,有人恍然大悟,也有人依旧心存疑虑。
但这些,都与墨玉无关了。
他沉默地穿过喧嚣的人群,对投向他的各种复杂目光视而不见。他没有去千机阁复命,也没有向任何人解释什么。他径直回到了紫霄峰,自己的住处。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室内一切如旧,还残留着他昨日仓皇离开时的气息。他反手关上门,没有点灯,也没有打坐调息。他只是走到房间最里面,那张简陋的石榻旁,然后,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没有设置任何复杂的禁制,没有布下防护阵法,甚至连最基础的敛息术都未运转。他就那么直挺挺地、毫无防备地,进入了闭关状态。周身灵力沉寂,气息内敛,如同瞬间石化,与外界彻底隔绝。
这不是修炼,不是疗伤,更不是顿悟。
这是一场自我放逐。是将自己彻底封闭,拒绝接受外界一切信息,拒绝感受内心任何波澜的,绝对沉寂。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消息,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铺天盖地的、混杂着“叛宗”污名与“殉道”悲壮的结局,不知道该如何安置心中那片随着她一同“湮灭”的巨大空洞。所以,他选择了最笨拙,也最彻底的方式,关闭一切。
时间,在这间昏暗的静室内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数日。门外,悄然多了一道身影。
是巽风。
他接到墨玉回峰并立刻闭关的消息时,心便沉了下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师兄对侓师姐那份深入骨髓的感情。从火焰山的凝望,到试炼场的执着,从断崖的误会与毒打,到听闻青竹峰大火时的焦灼,再到主动请缨追查“叛徒”踪迹的决绝…师兄的心路,他默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如今,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玉石俱焚、尸骨无存的结局。师兄他…怎么受得了?
巽风来到门外,没有试图敲门,没有传音入内,甚至没有刻意放出气息。他只是静静地,在门外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面向着院内摇曳的影子和灰蒙蒙的天空。
他不知道师兄这次闭关要多久,不知道师兄在里面是崩溃大哭,还是如同此刻表现出的死寂。他什么也做不了,无法安慰,无法分担,甚至无法确定师兄是否愿意他知道自己的脆弱。
他能做的,只有守着。
像许多个过去的日子里,他默默守在师兄身边,听他诉说烦恼,为他处理杂事,在他练剑受伤时递上药膏那样。只是这次,他连门都进不去,连一句话都不能说。
他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如同化作了门廊的一部分。日升月落,风吹竹响,他都恍若未觉。偶尔有紫霄峰的弟子或者长老经过,看到巽风守在墨玉门口,想要询问或劝慰,都被他轻轻摇头,以眼神制止了。
“让师兄静静。” 他只用口型无声地说。
他知道,此刻任何外界的打扰,对师兄来说都可能是负担。师兄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独自面对那片彻骨的荒芜与绝望。而他,只需要在这里,确保这片空间不被侵扰,确保当师兄终于愿意走出来时,第一眼能看到,还有人在这里,没有离开。
室内,是死水般的沉寂与自我囚禁。
室外,是无声的陪伴与漫长守望。
巽风望着院中在风中不断摇晃、却始终扎根于地的青竹,想起了师兄的道号,震平。又想起了这个道号伴随的另一种意义。
师兄啊…你都能觉得震平与玄煞有关系,就真的看不出巽风的意思吗?
还是说您不愿不想知晓呢?
最终的答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要等多久,无论师兄最终是破关而出,还是就此沉沦,他都会在这里。守着这扇门,守着这份于他而言同样无望、却早已成为习惯的深情。
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时光在寂静中悄然流淌。一个在内,将自己放逐于心死之地;一个在外,将陪伴熬成了最沉默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