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青鸾便“登堂入室”,夜夜栖息在荷禾的床头。起初它还小心翼翼,只敢占据枕头一角,后来渐渐胆大,甚至会在她熟睡时,悄悄将脑袋枕在她的发丝旁。荷禾也由着它,甚至会在它睡相不老实、差点滚落时,下意识地伸手将它轻轻拢回原位。
日子一天天过去,荷禾自己都未察觉,她对青鸾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最初的怜悯与责任。她会因它贪玩晚归而隐隐担忧,会因它精神萎靡而仔细检查,会因它吃到喜欢的果子时欢快鸣叫而唇角微扬。这只小小的青鸟,成了她沉重生活中一抹鲜活的亮色,让本无颜色的杏林居,也有了几分色彩。
她依旧是从前那个精于算计、步步为营的杏林居峰主,但在青鸾面前,她只是荷禾。她会用手指轻轻梳理它日渐光滑的羽毛,会对着它念叨些宗门琐事,会在它用懵懂眼神望着她时,露出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柔软的笑意。
又是一个月色清冷的夜晚。杏林居内室烛火昏黄,荷禾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虽捧着一卷医典,目光却有些失神地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青鸾安静地蜷在她膝头,温暖的羽毛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许是夜色太静,许是连日来宗门事务与人情往来让她倍感疲惫,又或许,是这无言的陪伴让她卸下了心防。荷禾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梳理着青鸾背上的羽毛,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怅惘的叹息,溢出唇瓣:“小青鸟啊…你说,为何…师姐她…就不能喜欢我呢?”
这话语轻得如同梦呓,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清醒地意识到说了什么。这深埋心底、连对最信任的大师姐都未曾明言的苦涩,竟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对着这只不通人事的小鸟,喃喃出口。她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与自嘲。
然而,她话音方落,膝头上那团温暖的小东西却突然动了动。
紧接着,一个带着几分稚气、却又异常清晰、甚至有些紧张的嗓音,突兀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她…她不喜欢…我喜欢!我…我最喜欢……医仙姐姐了!”
荷禾浑身猛地一僵!手中的医典“啪”地一声滑落在地!她倏地低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膝头--
只见青鸾不知何时抬起了小脑袋,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神里没有平日的懵懂依赖,反而充满了某种急切而认真的光芒!它的小胸脯微微起伏,似乎刚才那句话耗尽了它极大的力气。
“你…你会说话?!” 荷禾惊得几乎要从榻上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她一直以为青鸾只是灵性较高,远未到能口吐人言的地步!
青鸾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缩了缩小脑袋,但随即又鼓起勇气,用小喙轻轻啄了啄她的手指,声音依旧带着鸟类的清脆和一丝不熟练的断续,却异常坚定:“一直会啊…只不过之前一直难受着,没有力气说话…刚才,听你难过…急…就说出来了!”
它努力组织着语言,眼神纯澈而热切:“医仙姐姐不要难过!你很好!特别好!比…比谷子香!比星星亮!我…我每天都想看着你!你笑,我就开心!你皱眉,我这里…” 它用小翅膀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就闷闷的!我想一直陪着你!保护你!我最最喜欢医仙姐姐了!”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到近乎笨拙的“表白”,像一块巨石投入荷禾心湖,激起滔天巨浪!她看着眼前这小家伙急切又认真的模样,听着它那些幼稚却真挚无比的话语,心中五味杂陈--有震惊,有荒谬,有哭笑不得,她竟然被一只鸟表白了?
然而,这不知所措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理智与长久以来的心墙压了下去。她怎么可能把一只鸟的话当真?这太荒唐了!定然是这小家伙灵智初开,模仿人言,又感知到她的情绪,才说出这些颠三倒四的话来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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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惯常的、带着些许距离感的温和笑容。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青鸾的小脑袋,语气带着明显的、哄孩子般的嗔怪:“你呀…何时学会的油嘴滑舌?定是平日里偷听弟子们说话学坏了!” 她将它捧到眼前,故作严肃地看着它,“这等玩笑话,以后可不许胡说,知道吗?这并不是能开玩笑的事…”
青鸾焦急地扑扇了两下翅膀,似乎想辩解:“不是玩笑!是真的!我…”
“好了好了,” 荷禾不等它说完,便将它轻轻放回膝头,重新拾起地上的医典,语气轻松地转移了话题,“天色不早了,莫要胡闹了,乖乖睡觉。”
她不再看青鸾,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久久未能翻动一页的书卷,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青鸾仰着小脑袋,看着她故作平静的侧脸,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委屈和失落,但它终究没再开口,只是默默地将小脑袋重新埋进她腿间的衣料里,轻轻蹭了蹭,发出细微的、带着点鼻音的呜咽声。
青鸾仔细想了想,她如今还没有化形,也不会用什么法术,似乎荷禾嫌弃她也没什么问题…可是她就是很喜欢啊!而且她是苍鸾,她们凤一生只有一次心动的!
没关系!她努努力就好了!到时候化形了她就来找医仙姐姐结婚!
夜还很长,不是吗?
自那夜“口吐人言”却只换来一句“莫要胡闹”的轻斥后,青鸾非但没有气馁退缩,反而像是被激发了某种执拗的劲头,对荷禾的“殷勤”更是变本加厉,几乎到了无孔不入、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步。
它似乎铁了心要用行动证明自己的“真心”,恨不得化作一件活的首饰,二十四小时都挂在荷禾身上。
荷禾在丹房控火,它便叼来最饱满的朱果,小心翼翼放在她手边,然后蹲在丹炉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佛在监督她及时补充灵力。若荷禾久坐不动,它甚至会飞下来,用喙轻轻啄她的衣袖,示意她该起身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