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落曌厉声喝道,语气强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的安抚。
侓欲清被她喝得一颤,乖乖低下头,将脸埋回落曌汗湿的背上,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对方的衣衫。她能感觉到,落曌背着她,走向了一处偏僻的、长满荒草的山坡。
走到坡顶,落曌停下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了下来,扶着她靠着一块大石头坐好。侓欲清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只能依靠着石头,茫然地抬眼望去。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面前,是两个新堆起来的土包。没有墓碑,只是普通的坟茔,但泥土是新鲜的,带着湿气。坟前,歪歪扭扭地插着几根随手折来的、带着绿叶的树枝,算是香烛。空气中,那新翻泥土的气息,盖过了一切。
落曌站在坟前,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沉默了很久。她身上沾了不少的泥土,手却是干干净净的。
终于,她转过身,脸上混杂着疲惫、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以及她特有的、试图掩饰情绪的别扭。她不敢看师妹的眼睛,目光游移着,粗声粗气地说:
“我…我跟着你下山的。看你不对劲…就跟来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晕倒的时候,我…接住你了。”
她抬起手,胡乱指了指那两个土包,动作有些僵硬:“那城里…乱得很。我…我找了好久,按你身上的味道,大概…大概认了认。按照人类的说法应该是落叶归根,就…埋在这儿了。地方是偏了点,但…清静。”
她说得磕磕巴巴,词不达意。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有最直白的行为陈述。但侓欲清看着落曌那双布满担忧的眼睛,看着她虽然干净但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看着眼前这两个简陋却无比整洁的坟茔,她全都明白了。
是这个看似粗鲁莽撞的三师姐,在她崩溃昏厥时,接住了她。是对方,踏足了那片尸山血海,忍着怎样的恶心与恐惧,替她收殓了父母的遗骸,让他们得以入土为安。是对方,将昏迷的她一路背了过来,只为让她安心。
巨大的悲伤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但这一次,悲伤之中,却混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锥心的感激与酸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泪水汹涌而出,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掺杂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落曌看着侓欲清哭得浑身发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想上前,又不敢。最后,她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到她身边,一屁股坐下,挨着她靠在大石头上。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侓欲清,只是仰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陪着对方。
她有点后悔没有在师妹下山的时候就拦住对方,这么血腥的一幕她都有些受不了…想必身为人类的师妹只会更难受。
夕阳彻底沉下,荒野陷入黑暗,只有风声呜咽。侓欲清哭了很久,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只剩下无声的抽噎。她疲惫地靠在石头上,感觉到身边传来的、落曌身上那股带着汗味和泥土气息的温热,竟成了这冰冷绝望的黑夜里,唯一的一点依靠。
“谢谢…” 她终于用尽全身力气,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微不可闻的字。
落曌身体一僵,没有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补充道:“欲清…回去了。大师姐…该急疯了。”
她站起身,再次在侓欲清面前蹲下,拍了拍自己结实的后背。
侓欲清看着她,最终也没有矫情,缓缓地、伏了上去。
落曌背起她,稳稳地,一步步朝着清妄宗的方向走去。她平日里倒是没发现这个师妹轻的跟羽毛一样,‘下次把饭分四师妹一些好了…’
她跟着人离开了清妄,她背着人回到了清妄。多年后也如现在一般,她跟着人离开了清妄,她背着人又回到了清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