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宣府暂歇

林玉漱让黎尔看好骡车和两个孩子,自己裹紧头巾,只露出一双沉静却带着强烈期盼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走向其中一个队伍。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

周铭佑坐在车厢里,看着林玉漱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在队伍中一点点向前挪动。

她不时地踮起脚尖,望向书吏的方向,又低头似乎在反复默念着什么。

那份近乎虔诚的期盼,让周铭佑心中莫名地揪紧。

终于轮到林玉漱了。

她走到长条桌前,对着那位留着山羊胡、面容疲惫的老书吏,微微躬身,声音隔着布巾,带着一丝努力克制的颤抖:“大人,劳烦您,向您打听几户人家。”

她语速清晰地报出信息,“雍省云城府云雾村逃荒来的林家一族,您可有印象。”

老书吏皱着眉,翻动着面前厚厚几大本、墨迹新旧不一的登记册。

粗糙的手指沾着唾沫,一页页翻过,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林玉漱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翻动的纸页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老书吏翻完了手头的一本,又拿起另一本更厚的册子。

一页,两页……他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眉头也越皱越紧。

终于,他停下了翻动,抬起头,看着林玉漱那双充满血丝、写满期盼的眼睛,缓缓地、带着一丝不忍地摇了摇头。

“雍省云城府……云雾村……”老书吏的声音带着常年伏案的沙哑,“这个村子的……没有登记在册的。”

他顿了顿,看着林玉漱瞬间黯淡下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光亮的眼神,叹了口气,“这位娘子,你也看到了,这几个月涌入宣府的流民成千上万,登记造册难免有疏漏。或许……你家人未曾在此登记,直接绕城而过,往京城去了?也或许……”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如同冰冷的针,狠狠扎在林玉漱心上——也或许,倒在了路上,连登记的机会都没有。

林玉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巨大的失落和无助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默默地低下头,对着书吏深深一躬,然后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了骡车旁。

“婶婶……”周铭佑看着林玉漱失魂落魄地回来,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面盛满了深不见底的悲伤和茫然。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位一路坚强如磐石、守护着他们的“林婶”,内心那片被战火和分离撕裂的伤口,从未愈合,此刻更是鲜血淋漓。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林玉漱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爬上骡车,将扑过来的荷姐儿紧紧搂在怀里。

她把脸埋在孩子带着奶香的柔软发顶,荷姐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娘亲巨大的悲伤,小手笨拙地拍着林玉漱的背,奶声奶气地安慰:“娘……荷姐儿在……爹爹在……哥哥在……”

她仰起小脸,看向旁边的周铭佑,大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哥哥,娘哭了……”

周铭佑看着林玉漱无声颤抖的肩膀,看着荷姐儿懵懂却满是心疼的小脸,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等到了京城!只要到了京城,见到母亲!

他一定要动用所有力量,帮林婶找到她的家人!

这份恩情,他周铭佑记下了!

萧瑟的秋风,吹在在厚实的车棚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宣府城内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外,小小的车厢里,只剩下无声的悲伤和两颗幼小心灵笨拙的守护。

悲伤不能阻止前行的脚步,尤其是在这天灾频发的世道。

林玉漱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抬起头时,眼中虽然还残留着浓重的悲伤,但那份沉静的坚韧已经重新回到了她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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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漱面上双眸泛红,心里却发出一声平淡的叹息:可惜了,她来这个世界的时间有点晚了,原主关于父母的任务可能要失败了。

不过没关系,京城就在眼前,她还有荷姐儿,还有……身边这个身份特殊的孩子需要安置,这两个任务完成,积分应该不会扣太多。

“黎尔,”她的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去找个干净的脚店落脚。然后,我们去府衙,把路引和……户籍的事情办了。”

黎尔沉默地点点头,拉动缰绳。

骡车再次汇入宣府城略显拥挤的人流。

他们在靠近府衙、相对清净的一条后街,找到了一家名为“悦来”的脚店。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整洁。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到带着孩子和女眷、风尘仆仆的黎尔一家(在外人看来),倒也和气。

黎尔付了五天的房钱,要了一间僻静的上房。

安置好简单的行李,林玉漱立刻让黎尔抱着荷姐儿,自己则拿着那两张临时路引凭证,再次走向宣府府衙。

这一次的目标,是户籍房。

户籍房的院落比流民登记处小些,也安静得多。

只有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玳瑁眼镜的老主簿坐在一张堆满文牍的桌子后面,慢悠悠地喝着热茶。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锭混合的独特气味。

林玉漱走上前,将两张盖着驿站小戳的路引凭证放在桌上,声音平静:

“大人,烦劳您。民妇一家自雍省逃荒而来,路上不幸遭遇流匪,行李路引尽数被抢。幸得宁省官府收留。这是在前站驿站补的凭证。想请大人开恩,为我夫妻二人补办正式的宁省路引,也好……落个户头,安顿下来。”

她刻意将“夫妻”二字咬得清晰。

老主簿放下茶杯,拿起凭证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那驿站模糊的小戳,又抬起眼皮,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了一下林玉漱和她身后沉默如山、抱着孩子的黎尔(黎尔的外形极具压迫感,一看就不好惹)。

他慢条斯理地翻开一本厚厚的空白册簿。

“姓名?原籍何处?年岁几何?因何失路引?详细道来。”老主簿提笔蘸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