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贤良师,在下有一事,心中积惑已久,想向您请教。”

端坐主位的李炎,身着杏黄色道袍,头上未戴冠冕,仅以一根木簪束发。他神色平静如古井深潭,目光坦然地看着周博,嘴角甚至仍残留着一丝未尽的温和笑意,丝毫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打乱节奏。

“周将军不必拘礼,但讲无妨。”李炎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笃定。

周博目光炯炯,如同两点燃烧的炭火,直直地投向李炎,毫不避讳:

“太平道主张‘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倡行大道,拯民水火。在下斗胆,敢问大贤良师,这‘黄天’既立之后,天下当行何种制度?是效法上古圣王,禅让贤能?还是承袭旧制,另立新朝?亦或是……别有洞天?”

他略微停顿,让“别有洞天”四个字在寂静中回荡片刻,才继续道,“我等抛家舍业,追随于您,剑锋所指,固然是要打破这腐朽‘苍天’,然则打破之后,欲立何等新天?若心中无此蓝图,百万之众,前路何在?还请良师明示,以安众心。”

问题如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直指核心。它不仅问制度,更在问权力归属,问未来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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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首领面露深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另一些则显出明显的不安,眼神游移,觉得此刻发此宏论,实在不合时宜,甚至隐隐带着挑衅的意味。这周博,是仗着新近率众来投,实力不俗,故意要在天下英雄面前,掂量这位天幺公将军的斤两么?

李炎迎着他的目光,并未立刻回答。他环视帐内,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然后才缓缓道:

“周将军此问,正在根本。黄天之下,自然当行太平之道!此道非我李炎独创,乃承自南华老仙教诲,顺乎天意,应乎民心。”

他微微提高声调,“在这太平之道下,无贵无贱,皆为黄天子民;无贫无富,共享天地所出。使人人都能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幼有所养,老有所终。让天下百姓,无论妇孺老幼,皆能安居乐业,不再受那繁苛徭役之累,不再遭那贪官污吏之虐,不再忍那豪强盘剥之苦!这便是我太平道上下,矢志不渝、愿以血肉铺就的宏大心愿!”

他的话语描绘出一幅美好的图景,带着炽热的情感,让席间不少出身寒微、饱受苦难的将领动容,眼中泛起激动之色。

然而,周博却微微皱起了眉头,脸上不以为然的神色清晰可见,他并未被这番慷慨陈词所动,反而冷静得近乎严苛:

“大贤良师恕我直言,此愿虽美,恐非治国安邦之实策。”

他声音朗朗,压下了些微的骚动,“若无贵贱尊卑之分,上下等同,礼法不存,又该如何统御万民,令行禁止?若无贫富贵贱之别,赏罚难以施及根本,那又如何激励众人勤勉劳作,各司其职?世间万物,日月星辰,草木鸟兽,皆有其位,有其序,此乃天道伦常。”

“若强求人人平等无差,那谁来劳心治理天下,运筹帷幄?谁又来劳力耕种土地,筑城修路?长此以往,智者不愿竭其智,勇者不愿尽其力,惰者安享其成,勤者心灰意冷,天下非但难致太平,恐怕只会陷入更大的混乱与懈怠之中,终至土崩瓦解!”

这番反驳,尖锐而现实,如同冷水泼入滚油。大堂内顿时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有人暗暗点头,觉得周博说出了他们心中隐忧;有人则面露愤慨,认为他玷污了太平道的纯洁理想。

“噌”的一声,坐在李炎下首不远处的张彪猛地站起,他身材魁梧,怒目圆睁,手紧紧按在腰间的环首刀柄上,指着周博厉声呵斥,声如洪钟:

“周博!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在此狂言吠日,公然质疑我太平道根本主张,亵渎天公将军!你究竟是何居心?!天公将军心怀天下苍生,所思所想,无不是为了推翻暴梁,解民倒悬,此乃煌煌正道,日月可鉴!岂容你在此妄加议论,摇惑军心!”

他声若雷霆,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几名与周博同来的将领也下意识地将手按上了兵器。

帐内空气仿佛凝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