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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怎么了嘛!你们看看你们自己,不是都吃完了吗?一点事儿都没有啊!干干净净的油,我刮的时候可小心了!瞧你们吓的,能有什么事呀?这不都——好好的嘛!”
“好好的”三个字,像三根淬了冰又浸透了毒液的针,带着刺耳的尾音,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直刺心底最深处。
小姨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秋风中的枯叶。她死死地、死死地盯住母亲那张脸——那张写满了“我很聪明”、“我多节俭”、“你们没事就是铁证”的脸。她想质问,想尖叫,想把胃里那翻腾的、混杂着恐惧和恶心的一切都呕吐出来,但巨大的震惊和一种更深沉的寒意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粘稠、冰冷、黑暗的洪流,比油烟机里那污秽的废油更加令人作呕,正顺着她的脊椎疯狂地向上攀爬,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连指尖都麻木了。
我僵在椅子上,全身的血液似乎也凝住了。外婆脸上那无辜又得意的笑容,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我们此刻的惊惶与绝望。我胃里也翻搅起来,喉咙深处泛上难以抑制的恶心感,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这绝不是她口中轻描淡写的“节俭”!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冷酷无情的活体实验!一场以至亲骨肉的身体为容器,去验证她那荒谬绝伦的“油烟机废油干净无害”理论的残忍实验!
她坐在那里,像个高高在上的、兴致勃勃的观察者,看着她的女儿、女婿、外孙,在浑然不觉中,顺从地将那些饱含苯并芘、杂环胺、重金属氧化物,这些我曾在科普读物上看到便觉触目惊心的致癌毒物,一口口吞咽下去。然后,在他们惊恐万状、生理与心理双重崩溃的边缘,她轻飘飘地甩出那句“你们吃了也没事呀”——这便是她宣告“试验成功”的凯歌!她理所当然地要求惊恐的受害者们,用他们此刻的“安然无恙”,为她的“智慧”和“节俭”背书!她甚至觉得委屈,觉得我们“大惊小怪”!
那一刻,厨房里残留的油烟味变得极其刺鼻,像无数细小的爪子搔刮着喉咙;餐桌上饭菜的余温,也变得像灶台冷却后的余烬,只散发着一股灰败的气息;而外婆脸上那无辜又得意的笑容,则凝固成了一张冰冷的面具,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图腾。眼前的一切景象——灯光、碗碟、外婆的笑纹、小姨煞白的脸、小姨父额头的冷汗、孩子茫然的眼睛——都在剧烈地摇晃、扭曲、变形。最终,所有的光影、声音、气味、表情,都坍缩、熔铸成了同一个冰冷刺骨、如同烙印般灼痛的认知:
原来,这世上至深至毒的恶意,有时并非源于刻骨的仇恨。它竟可以源于一种根深蒂固的、自我陶醉的、对他人健康与感受彻底漠视的“理所当然”。她关心的,从来不是家人的安危与舒适;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只为她那个“变废为宝”的“天才”点子能否“成立”而燃亮。而家人的健康,乃至生命本身,在她那偏执的逻辑里,不过是验证这个点子时,顺手取用、无需在意的、最廉价的消耗品。
小姨父猛地推开椅子,踉跄着冲向卫生间,剧烈的呕吐声随之传来,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整个胃都翻出来。那声音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每个人的神经。小姨如梦初醒,一把抱起吓傻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外婆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她困惑地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这“皆大欢喜”的结局为何演变成这样。她看着女儿抱着外孙,如同躲避瘟疫般迅速退到离餐桌最远的角落,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和不解。
“哎,你们这是……”外婆站起身,想走过去。
“别过来!”小姨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濒死的嘶哑和恐惧,“别碰孩子!别碰我们!”她抱着孩子又往后缩了一步,仿佛外婆身上带着致命的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