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起伏,唯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的目光交汇,在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
三人酒杯再次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雅间内言笑晏晏,炭火暖融,酒香四溢,一派宾主尽欢的和乐景象。
就在这气氛最为融洽松弛之际,元熠摸了摸下巴,眼中带着长辈特有的、混合着关切与戏谑的笑意,目光在穆希与顾玹之间转了转,忽然开口,声音洪亮道:“说起来,过了这个年关,便该筹备你二人的婚期了吧?这可是大事,得好好准备,万不能马虎了去。”
穆希闻言,执着酒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心头涌起莫名的尴尬:“咳,将军说得未免太过郑重了。我与十三殿下……不过是各取所需,一场合作罢了,当不得真。”
几乎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顾玹垂下了眼眸,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黯然与涩意,他端起酒壶为元熠斟酒,朗声道:“师父说的是,婚仪自然会依制筹备。不过也正如穆大小姐所言,我们之间,确是合作多于情谊,各取所需而已,师父不必过于为我们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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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熠将他二人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并不点破,反而哈哈一笑,带着几分促狭,顺着他们的话头继续揶揄道:“合作?各取所需?哈哈哈,好,就算是合作,这表面功夫也得做足了才是!婚后在人前,你二人可得扮出几分鹣鲽情深、举案齐眉的模样来,可不能叫那些有心人瞧出破绽,平白生了事端。”
他说话间,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带着十足的戏谑意味。
穆希被他说得耳根微热,心下有些着恼元熠步步紧逼的玩笑,她心思一转,反将一军,唇角得意地扬起:“嗯嗯,将军您教训的是。不过,将军也别光顾着说我们呀。您这般年纪,文韬武略,英雄了得,不也至今尚未娶妻,孑然一身吗?不知何时,我们能喝上将军的喜酒呢?”
此言一出,元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怅然若失,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尘封的往事,那爽朗豪迈的气势也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小口,泄露出些许滞涩。
但那异样的神色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元熠用更轻快爽朗的笑声掩盖了过去。
“哈哈哈,你这丫头,倒会拿话来堵我!”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借动作掩饰了那一瞬间的失态,随即巧妙地岔开了话题,神色一正,语气也变得沉稳起来,“我现下一个人待在明镜堂,清净得很,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倒是你们年轻人,前路漫漫……说起这个,近来朝中关于北疆军需和吏部考功的争议,你们可有关注?这里头的水,深得很呐……”
话题就这样被自然而然地引向了波谲云诡的朝堂局势,方才那片刻涉及儿女情长话题的微妙气氛瞬间消散,再次严肃了起来。
宴席散后,檐角新月如钩,清辉遍洒长街。三人于云间居门前作别,各自登上马车,朝着不同方向辘辘而去,融入京城的夜色。
元熠此次出门未带亲随车驾,他信步走在略显清冷的街道上,冬夜的寒风吹拂着他微烫的面颊,却吹不散心头那点因穆希反问而勾起的、陈年旧事般的怅惘。
正神思不属间,一个苍老沙哑的叫卖声传入耳中:“热甜酒糍粑——刚出锅的甜酒热糍粑——”
他循声望去,只见街角避风处,一个身形佝偻、满头银丝的老妇人正守着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小摊,昏黄的灯笼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就在与那老妇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股香甜软糯的热气若有似无地飘过鼻尖。
元熠心头莫名一悸,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猛地回头望去。那老妇人正低头整理着蒸笼,侧影在寒风中显得单薄而孤寂。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笼罩了他心头,引得一阵酸涩的惘然。
那卖糍粑的老妇人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完全陌生、布满沟壑的脸,她浑浊的眼睛微眯,苍老的声音里藏着期待,向元熠问道:“年轻人,来一碗刚出炉的甜酒热糍粑吗?只要三文钱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