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莹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走进来,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旧的,海绵从破口处露出来,她坐下时小心地避开了。
不像个大姑姐,倒像个小媳妇。
欠钱的人坐在债主家,就像痔疮患者坐硬板凳,硌得慌,还不敢挪屁股。
英子去厨房倒水。暖水瓶是空的,她拧开煤气灶烧水。蓝色的火苗蹿起来,舔着壶底。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等着水开。
客厅里传来红梅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常莹,你打算这个钱什么时候还?”
常莹愣了下,没想到红梅开口问的是这个。
“红梅,这个钱我肯定会还的,但是我现在没有。”她语速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等我家三个儿子能挣钱了,肯定连本带利给你。你放心,谁的钱也不是大水淌来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虽然小松说不让还了……但我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了态度,又点出了常松的“大方”,还把皮球踢回给了红梅——你看,你男人都说不让还了,你还非要我还,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
亲戚借钱就像去公共澡堂——你脱光了,他穿得整整齐齐,还嫌你身材不好。
英子在厨房里听着,心里冷笑。
水开了,壶嘴喷出白气,呜呜地响。英子关了火,拿出两个杯子。一个玻璃杯,给妈妈泡了菊花茶——菊花是前几天买的,说能清火。另一个搪瓷缸子,她倒了白开水。
端出去,先把菊花茶放在妈妈面前。
红梅看了一眼杯子,没动。
“给你姑姑也倒一杯。”红梅说。
英子抿了抿嘴,没说话,转身把搪瓷缸子放在常莹面前的桌上。放的时候有点重,缸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咚的一声。
常莹讪讪地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
“英子,去拿个笔和本子来。”
英子又“哦”了一声,去自己房间。她从书桌上拿了个笔记本,又找了支钢笔。笔是蓝色的,笔杆上印着“县一中”三个字。
她把本子和笔放在妈妈面前。
红梅知道,这张借条签下去,亲戚的情分就彻底死了。但她更知道,不要这借条,她作为人的尊严就死了。在情分和尊严之间,她选择了后者——因为前者早已被对方亲手掐灭。
红梅翻开本子,第一页是英子记的英语单词。她翻到空白页,把本子推给常莹。
婚姻里,女人最后能抓住的,不是丈夫的良心,而是白纸黑字的凭证。良心会烂,字迹会干,但纸在,理就在。
“常莹,这是两个人的家,不是你弟一个人的家。你弟说的,不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