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窗外自家那片黑黢黢的废墟,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叹息:“……要是小峰和小雅在家就好了……”眼圈瞬间又红了。
红梅和常松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常松赶紧大声接话,试图把气氛拉回来:“嗐!孩子忙学业是好事!咱今天包元宝饺子!馅儿足!来年肯定翻身发财!刘哥,你说是不是!”
老刘没抬头,剁肉的力气更大了些,咚咚声砸在地上。
而此时,百里之外的小沟村,天还没黑,那里的人喜欢下午吃年夜饭。
昏暗的灯泡下,张军家的小方桌上已摆了几样菜:一碗除夕夜必不可少的整条红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一碗油光光的红烧肉,一盆豆芽豆腐炖锅,还有一小碟花生米。这已是张军母亲能张罗出的最体面的年夜饭了。
穷人家的年味儿,是母亲掐着手指头、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一碗肉、一条鱼,就是她能给出的最隆重的仪式和全部的爱。
奶奶躺在床上,咳嗽声断断续续。妹妹小娟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肉,却懂事地先给奶奶夹了一筷子,又给妈妈和哥哥夹。
张军嚼着母亲省吃俭用做的红烧肉,酱油放得多,齁咸,却压不住他心里头那股又酸又空的滋味。
这肉的味道,和他想象中英子家周也家桌上的,肯定不一样。他们此刻的笑声,一定又响又亮,能穿透厚厚的墙壁吧?他赶紧扒了一大口饭,把这份心思和饭一起咽下去,喉咙堵得生疼。
穷孩子的懂事,是早早学会了把羡慕嚼碎了,混着饭咽进肚子里,绝不叫苦。
他的任务是把家里撑过去,让妈和妹觉得没那么难熬,然后早点回去,好好上学,再多找几份活干。
红梅,张姐,饺子包了一半,盖帘上排满了白胖的元宝。气氛稍微活络了些,但张姐强撑的笑容底下,那份失落像水底的暗礁,清晰可见。
“咚——咚——咚”
“谁啊?”英子蹦跳着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一个满身风尘、脸色冻得发青的年轻男孩,背着个背包,嘴唇干裂,眼神里满是疲惫和焦虑。
“妈……爸……我、我回来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小主,
屋里瞬间安静了。张姐手里的擀面杖“啪嗒”一声掉在案板上。
她猛地扭过头,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像是不敢相信。她愣了几秒,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几乎是用扑的冲过去,一把死死抱住儿子!
“小峰!你个死孩子!你怎么才回来啊!你怎么才回来啊!”
她嚎啕大哭,拳头没轻重地捶打着儿子的后背,所有的担心、恐惧、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妈以为你也不回来了……家都没了啊……都没了啊……”
她打的是儿子,怨的是这磋磨人的命。
小峰被母亲撞得踉跄一下,紧紧抱住母亲颤抖的身体,看着母亲崩溃的样子,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妈……对不起……我买到票就赶紧……站回来的……咱家……咱家这是咋了?!”
常松和红梅背过身,偷偷抹眼角。老刘看着儿子,嘴唇哆嗦得厉害,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沉沉地叹了口气,转过身,用粗糙的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脸,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抖动。
男人的眼泪,是往心里流的河,轻易不示人,一旦溢出,便是沉甸甸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