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擀面条(下)

“哟,这是红梅妹子吧?”女人声音尖细,透着过分的热络,“我是常松他姐,常莹。”

红梅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屋里的常松。常松脸上的笑僵住了,眉头微微皱起。

张姐坐的位置正对院门,抻着脖子看,嘴里还嚼着块黄瓜,含糊不清地问:“红梅,谁啊?站门口当门神呢?”

常莹不等红梅让,就侧身挤了进来,眼睛像探照灯,飞快地把小院和屋里扫了一遍,看到一桌子菜和客人,脸上那层笑堆得更厚了,声音又尖又亮:

“哟,家里来客了?正吃饭呢?真热闹啊!小松,姐来得不巧了?”

她目光落到张姐身上,带着审视和估量,嘴角弯着,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张姐放下筷子,皮笑肉不笑地回看她:“啊,常松家请客,我们过来沾沾喜气。你是他姐?没听常松咋提过啊。”这话甩出去,带着钩子。

常莹脸色变了下,像被针扎了屁股,但立刻又笑得一朵花似的,亲热地去拉红梅的手,眼睛却瞟着常松:“嗨,我住得远,不常来。红梅妹子,长得真俊,比常松说的还俊!瞧瞧这皮肤,这身段,小松你真是好福气!”

红梅不习惯地缩了一下手,那手粗糙,带着汗湿的黏腻感。

“姐,你怎么来了?有事?”常松站起来,语气有点硬,没接她那话茬。

他知道他姐,无事不登三宝殿,这笑模样底下,指不定揣着什么心思。

亲戚就像影子,光鲜时躲着你,阴暗时却紧紧相随。

“瞧你这话说的,没事姐就不能来看看我弟和我弟媳妇?”常莹嗔怪道,仿佛受了天大委屈,她顺势挽住红梅的胳膊,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妹子,姐跟你说两句私房话?咱姐俩头回见,姐一看你就投缘!”

她半拉半拽地把红梅往屋里角落带,声音压低了,却刚好能让饭桌那边隐约听见:“……以后常松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姐说,姐帮你收拾他!咱女人就得一条心……唉,姐命苦,家里那口子不是东西,跟人跑了,扔下我们娘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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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抹眼睛,也不知道真有没有眼泪,“三个半大小子,正是能吃死老子的年纪,学费又贵,真是要把我脊梁骨都压弯了……哪像妹子你,就一个闺女,省心多了……”

红梅听着,心里有点乱,像塞了团湿棉花,堵得慌。同情有,但更多是不知所措。这突如其来的亲热和诉苦,让她浑身不自在。

张姐在桌上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老刘,这鱼咸了哈?齁嗓子。”

老刘闷头嗯了一声。

张姐又拔高嗓门:“红梅啊!跟谁聊那么热乎呢?菜都凉了!有啥话不能桌上说?还怕我们听见啊?”

常莹被打断,不满地瞥了张姐一眼,那眼神快得像刀子,随即又对红梅堆起笑,声音更低了,带着恳求:

“妹子,姐有个事……真是没法子了才求到你跟前……你看,你家英子也大了,房子看着也宽敞……我那三个小子,想转到县里来读书,教学质量好……能不能……暂时在你们这挤挤?就吃饭睡觉个地方,姐尽量少麻烦你们……学费生活费,我尽量……”

红梅心里猛地一沉,像一脚踏空了楼梯,手下意识抽了回来。原来所有的亲热都是一笔生意,只等她这个新掌柜的签字画押。

她总算明白了这绕山绕水的亲热是为啥。

常松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走过来:“姐!你说什么呢!我家没地方!英子一间,我一间,哪还有地方塞三个半大小子?”

“怎么没地方?”常莹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声音尖利起来,“英子那屋我看不小!打地铺也行!三个孩子能占多大地方?小松,我可是你亲姐!你就眼睁睁看着你三个亲外甥在乡下没出息?你这心咋这么狠呢?”

张姐“啪”一声把筷子拍桌上,站起来,双手叉腰:“哎呦喂!我当是谁呢!原来不是来串门子的,是来占窝的啊!”

她走到常莹面前,上下下下地扫视,像看什么稀奇物件:“这位大姐,你脑子没让门挤了吧?亏你想的出。”

常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姐:“你、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我们家常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放屁?”

“外人?”张姐笑了,声音亮堂,“我是常松和红梅的大媒人!是红梅一个厂子的姐妹!是看着他们俩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的!你说我是不是外人?我倒要问问你,你弟弟新婚燕尔,你当姐姐的不说盼着点好,上来就要塞三个半大小子进来搅和,你安的什么心?是见不得你弟弟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