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松站在床边,像个挨训的小学生,低着头:“大伯,查清楚咱也放心。胃不舒服就得治。”
“治个屁!就是让你气的!”常守财瞪他,眼神却没什么力气。
隔壁床是个胖老头,一边啃苹果一边插话:“老哥,你这就不懂了。现在这医院,进来不扒层皮能让你出去?我儿子说,这叫全面检查,高科技!”
常松看着大伯蜡黄的脸,心里那点怨气散成了心酸。爹妈死得早,是大伯大娘把他拉扯大。再不对,也是唯一的亲人。
中国式的亲情债,从来算不清。它混着养育的恩、啃老的怨、观念的毒、以及割舍不断的疼,最终熬成一锅粘稠的粥,糊住了理智的嘴,也烫伤了想飞的心。
李红梅下班回来,推开院门,一愣。
静悄悄的。冷锅冷灶。
她的心猛地一沉。英子呢?
正慌着,屋里电话响了。是钰姐那把软绵绵的嗓子:“红梅啊?英子在我这儿呢。孩子们玩得高兴,你来我家吃饭吧?咱姐俩好久没聊了。”
李红梅捏着电话线,手指发紧。她听得出来,钰姐这话里藏着看热闹的心思。
“不了钰姐,我这就去接英子。”
可电话那头已经挂了。李红梅听着忙音,心里那点硬撑着的力气,好像也跟着断了线。她靠在墙上,墙皮有点掉灰,蹭在她汗湿的后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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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得吓人。桌上还摆着早上吃剩的半碗咸菜,几只苍蝇正围着打转。
她忽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这种累,比在厂里站一天流水线还磨人。那时候累的是身子,心里头是亮的,知道为啥累。现在呢?身子是空的,心里头是乱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找不到头。
她瞥见窗台上那盆英子捡回来的太阳花,蔫头耷脑的,和她一个样。
“妈……”她好像听见英子小时候摔倒了,哭着喊她的声音。那时候再难,她一把就能把女儿抱起来,拍拍土,说“妈在呢”。
现在英子大了,她好像抱不动了,连女儿为什么哭,都快搞不清了。
院门响了。常松拖着步子进来,一脸疲惫。
李红梅扭脸就想走。
常松一把拉住她手腕:“红梅!我……”
“松手。”
“我不松!”常松把她拽进怀里,不管不顾地搂紧,“红梅我错了!我不是人!你骂我打我都行!别不理我!”
他的胡茬扎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等大伯好些,咱就去领证!谁拦都不好使!我就要你!”
李红梅挣扎的动作停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湿了他早汗湿的短袖。
“你就会说……”她哽咽着,“你们家人那样说我……你屁都不放一个……”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常松捧起她的脸,胡乱地亲她眼泪,“以后谁再敢嚼舌根,我大耳刮子抽他!红梅,你信我!”
爱情可以只是两个人的事,但婚姻从来都是两个家族的博弈。
红梅此刻才明白,自己不过是这盘棋上过了河的卒子,进退都已不由自己。
哭够了,红梅推开他:“英子呢?你大伯大娘呢?”
常松眼神躲闪:“大伯……胃不舒服,住院观察两天。大娘在陪着。我回来拿点钱和衣服。”
他不敢提英子和大伯的冲突,更不敢提那些咒骂。
红梅愣了下:“住院了?严不严重?那我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