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滚

清晨五点半,生物钟准时把常松唤醒。

颈椎和腰椎同时发出僵硬的抗议,提醒他这不是自己那张睡惯了的床。

客厅的旧沙发太软,陷得人浑身不得劲,一夜下来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他揉着发酸的脖子坐起来,目光下意识投向紧闭的卧室门——那是英子的房间,现在娘俩都睡在里面。

心门上的锁,往往是从里面闩上的。外面的人越是焦灼地叩打,里面的人就越是向阴影深处缩紧一分。

而主卧里,传来大伯如闷雷般的鼾声,一声接一声,理直气壮,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常松蹑手蹑脚走到英子房门口,耳朵轻轻贴上门板。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呼吸声都听不见,也不知道红梅是没醒,还是醒了却不愿发出一点动静。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终究还是颓然落下。

门板冰凉,隔开的是两个世界。他昨晚就被这扇门关在了外面,连同他那些笨拙的解释和道歉。

婚姻里有两种聋子:一种听不见对方的心跳,一种听不懂自己的心跳。

门的那边,是他想捧在手心里疼的女人,此刻却连一点声息都吝于给他。

有些门能推开,有些心却打不开。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一个在等解释,一个在等理解。

他盯着灶台上噗噗冒汽的蒸笼,眼神发直。那白色的蒸汽,曾是他心目中“家”最温暖的象征,如今却像一道模糊的屏障,隔开了他和近在咫尺的温暖。手里的火柴盒捏得变了形,第三根火柴才“刺啦”一声划着,点燃了煤气灶。

绿豆粥在铝锅里咕嘟着小泡,米香混着豆腥气,氤氲在狭小燥热的厨房里。

常松的指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前两天搭葡萄架蹭破的一点皮。

这双手,能稳稳开动大船,能利索地修好车子,能在蒲大柱那混蛋来闹事时攥成让对方胆寒的铁拳,此刻却有点抖,差点把盐当成了糖。

他心里慌,像揣了只没头苍蝇,嗡嗡地乱撞。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常松心里骂了一句,锅铲磕在锅沿上,发出刺耳的一声。‘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像个家了……”

他想起跑船时听岸上的人说过一句话:“半路夫妻,是贼遇见了兵,一个想着掏心,一个想着守营。”

他当时不懂,现在咂摸出点味儿来了,心里头更涩了。他那点想掏出去的心,如今被自己人拦在了半道上,进退都不是。

中年人的爱情,早已不再是花前月下的邀约,而是两个在生活泥潭里打滚的人,试图互相搭把手,却总怕拽疼了对方,又怕松开了手。

这个男人,四十一岁,第一次尝到女人的滋味,尝到夜里有人暖着被角、清早有孩子脆生生喊“常叔”的甜头。

那点甜,把他前半辈子跑船的风尘苦寒都压了下去,让他觉得这日子总算有了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