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速之客(中)

她下楼,穿过狭窄的楼道。这栋红砖老楼和马路对面钰姐家住的乳黄色的新楼,像是隔着一个时代对望。

她租住的这间,是钰姐家以前的旧房,虽然旧,但被妈妈收拾得窗明几净。钰姐人好,租金要得便宜,说就当请人看房子了。

马路上的雪被来往的车轮压成了灰黑色的冰碴。英子小心地踩着人行道上干净的地方,绕过几个追逐嬉闹、放着擦炮的小孩。一辆拖着年货的板车吱呀呀地从她身边经过。

一条马路,隔开的是两种人生。一边是扑腾着谋生的烟火气,一边是已然安稳的从容感。

穷孩子的早熟,都是从学会比较开始的。

“阿姨,我妈让我送点圆子来。”英子把竹筐放在茶几上,“白的糯米圆子,黄的绿豆圆子。”

钰姐惊喜地放下剪刀:“哎呦!你妈妈太客气了!这圆子做得真漂亮,跟机器压出来的一样。”她拉着英子的手,“留下来吃饭吧?我炖了鸭血粉丝汤。”

周也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英子你快来尝尝,我妈炖的汤可好喝了!就是人太少了,吃饭都没意思。”

钰姐顺手抓起一把牛轧糖就往英子口袋里塞:“是啊,过年就我们娘俩,冷清得很。你妈妈一个人带你也辛苦,要不晚上都过来吃饭?”

她往英子口袋里塞牛轧糖时,瞥见她棉袄袖口的破洞。两个单身母亲的目光在空气中相碰,瞬间读懂了彼此的艰辛。

这世上的女人分两种:一种把苦写在脸上,一种把苦咽进肚里。她们都是后者,所以特别能认出同类。

周也压低声音对英子说:“是不是常叔来了?如果来的话,让他也来我家呗?我想问问跑船的事,听说可刺激了!”

英子笑笑:“常叔正在我家杀鸡呢,搞得鸡飞狗跳的。”

窗台结着水雾,电视里重播《春节联欢晚会》,赵丽蓉的麻辣鸡丝梗让周也笑得捶沙发。钰姐的砂锅,鸭血粉丝汤咕嘟冒泡。

小主,

周也叼着鸭胗:妈!赵本山出来了!

钰姐拍他手:用筷子!跟你爸一样用手抓!

突然静默。电视声格外刺耳。

周也低声:……爸以前最爱看赵本山。

钰姐夹鸭腿给他:吃都堵不住嘴。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所以过年总要提一提逝者,证明他们没白活一场。

英子回家时撞见邻居晒香肠,肥油滴在雪地上像凝固的血。三楼传来夫妻吵架声,女人哭喊着过年也不安生,男人砸了酒瓶。

县城的新年像张褪色的年画,热闹是别人的,裂缝才是自己的。

她突然飞跑起来,棉鞋踩碎薄冰——仿佛跑得快些,就能把贫穷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