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它就在底下

我老家在东北一个山坳子里,村子不大,拢共就几十户人家,房前屋后种着苞米和高粱,到了夏天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响,远处看像一片波浪翻过去又翻回来。村东头有条土路,顺着土路走三四里地,拐进一片老林子,林子里的树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皮上长满了青苔,踩在脚下的腐殖土又厚又软,一脚下去陷个印子。林子尽头有一潭水。那潭不算太大,比村里晒谷子的场院宽一圈,可水是黑的,墨汁一样,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水面也不反光,就那么沉沉地黑着。潭面上长年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天冷的时候浓一些,天热的时候淡一些,可从来没散干净过。村里人叫它黑水潭,十里八乡都知道这么个名字。

黑水潭边上全是沼泽,灰黑色的泥巴泛着油光,上面长着一簇一簇的芦苇和野草,踩上去跟踩在棉花上一样,脚一陷下去就拔不出来。大人们一再说,谁也不许去那边玩,谁去了回来就得挨揍。可越是不让去,孩子就越想去。我小时候跟村里七八个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才六七岁,一到暑假就满山满谷地钻,哪都敢去,黑水潭是我们心里最神秘最刺激的地方。尤其冬天最邪乎,东北的冬天零下三四十度,河沟子冻得梆硬,牛车都能从冰面上过去,可黑水潭从来不结冰,大冬天上头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远远看去像一口烧开了的锅,水汽往上飘,在半空里凝成一团白雾,风一吹歪歪扭扭地散开,又聚拢。村里老人说底下有地热,可热到什么程度才能让那么大一片水整个冬天都不冻,谁也说不清楚。

村里有个王奶奶,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整天坐在自家门槛上拿根拐棍在地上划拉。有一回我们几个孩子从她家门口跑过去,她忽然抬起头来,拿拐棍朝我们点了点:“黑水潭那边儿,你们可别去。”我们停下来了,蹲在她面前听她讲。她瘪着嘴,声音干干的,像砂纸刮在木头上:“我小时候啊,村里有个丫头,比我大两岁,爹上山打柴让熊瞎子掏了,再没回来。她一个人跑到黑水潭边上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她也不见了。后来有人看见那潭水里头冒出来个黑乎乎的东西,把她往水底下拖,她喊了一声就没了。”她说完这些话,灰蒙蒙的眼睛看了看我们几个,又低下头继续拿拐棍划地,嘴里嘟囔着:“你们这些孩子呀,说了也不信。”几个大点的孩子互相看一眼,撇撇嘴站起来跑了,我也跟着跑,可跑出去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王奶奶,她缩在门槛上,太阳照着她花白的头顶,一动不动的,像一截枯树桩子。

那是十一岁那年夏天的事。那天下午,我们十来个孩子在林子里疯跑,有人喊了一嗓子说去黑水潭那边玩吧,几个小点的说不敢去,大点的就笑他们胆小鬼。最后不管想去的还是不想去的,全跟着走了。林子里的路弯弯绕绕,走了快四十分钟才听见水声。黑水潭到了。潭水还是黑黢黢的一片,安安静静的,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像一面磨平了的黑石头嵌在泥地里。岸边的芦苇长得密密的,芦花在风里摇,白花花的一层。我们几个在潭边的空地上追打着玩,有两个人捡了石头往水里扔,石头落下去咕咚一声,冒个泡就沉下去了,连个响都没有。有人提议玩捉迷藏,抓阄分了两拨,我那一拨先躲。

我钻进林子跑得飞快,脚底下踩着厚厚的落叶沙沙响,怕被找到就一个劲儿往深处跑。等我停下来了回头一看,四周静悄悄的,树又高又密,头顶的叶子遮得透不进几丝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乎乎的烂叶子味。我喊了几声同伴的名字,声音在树与树之间撞来撞去,没人应。我又往前走了几步,换了几个方向喊,嗓子都喊哑了,林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鸟叫都没有。这时候我有点慌了,天已经开始暗了,林子里的光从浅灰变成了深灰,树影拉得老长,横七竖八地铺在地上。我琢磨着不能找了,得赶紧回家。

可我那一阵跑得太远,跑到了黑水潭对面去了。回家得沿着潭边绕大半圈才能找到来时的路。我顺着潭边的泥巴地走,脚底下的土又湿又软,踩一步陷一个浅坑,泥水从鞋边的缝里挤出来,凉丝丝地渗进脚趾。走了没多远,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低低的,沉沉的,从水面那个方向传过来,隔着一层水,闷闷地往上顶。那声音很慢很长,呼——吸——呼——吸——像什么特别大的东西在水底下喘气。我站住了,四下扫了一圈,林子里什么也没有,潭面上黑沉沉的一动不动。可那声音就是在我耳边,贴着耳廓钻进脑子里的,嗡嗡的,震得我耳朵根发麻。

我加快步子想赶紧走过去,可刚迈了两步,潭中央的水面开始翻泡了。先是一小串细碎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然后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一口锅在底下烧开了。水面上那层薄雾被热气顶得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翻来覆去地搅着。我腿开始发抖了,转身要往林子里跑,可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水响——哗啦——整个潭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了,水花四溅,泼到岸边的芦苇上,芦花被打得东倒西歪,湿漉漉地耷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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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扑到旁边一棵大树后面,抱住树干,把脸贴在树皮上,心跳撞得胸口疼。过了好几秒我才敢慢慢探出半边脑袋往后看。

潭中央站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大得超出我当时所有见过的活物。光露出水面的那一截就有两三个人叠起来那么高,身子粗得像村里的汽油桶,圆滚滚的,黑亮的皮紧绷着,上面疙疙瘩瘩的,像覆了一层厚厚的鳞片,又像老树皮上鼓出来的瘤子,一块一块的叠着,在昏暗的天光里泛着油光。它的脑袋又扁又宽,跟前边儿那截粗圆的身子比起来很不协调,像一颗砸扁了的石头安在了柱子顶上。头顶上长满了角,乱糟糟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笔直戳着,有的弯向一边,参差不齐地支棱着,像是从骨缝里硬挤出来的一样,角尖泛着灰白色,磨得发亮。脸中间两团暗红色的光,不大,可在一片黑乎乎的水面上特别扎眼,比烧红的炭还亮,一跳一跳地闪动着。腮帮子那里翻着一排硬邦邦的骨刺,从两侧张开来,一开一合地动着,像鱼鳃一样一层叠着一层,每一次开合都带起一片水花。

那东西浮在水面上没动,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像一根黑柱子戳在潭水当中。然后它喘了一口,那口气从胸腔深处顶上来的时候,带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水面传到岸边的泥地上,又传到我抱着的那棵树上,我后背贴在树皮上,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股振动,酥酥麻麻地从脊椎一直窜到头皮上。

它开始在潭水里慢慢转动身体,粗大的躯干缓缓地转过来,水面被搅得一阵翻涌,黑色的浪往岸边涌了好几回,把岸边的烂泥冲开了一层又一层。那两团暗红色的光扫过水面,扫过芦苇,扫过我藏身的那棵树。光线扫过去的时候我猛地缩回脑袋,后背死死贴着树干,连呼吸都憋住了,胸腔里那股闷气顶着嗓子眼,不敢咽也不敢吐。我听见水声哗啦哗啦响了几下,停了,又响了几下,又停了。那东西像是在绕着潭转,转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水花迸溅的声响,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我不敢再看,就那么缩在树后头,手指掐着树皮的裂缝,指甲缝里塞满了青苔,指节发白。不知道过了多久,水声渐渐小下去了,最后只剩下细碎的波纹拍打岸边的动静,然后连那个也没有了。

我等了好一阵子,才敢慢慢探出半边脑袋去看。潭面恢复了平静,黑沉沉的水面安安静静的,雾气又重新聚拢起来,薄薄地浮在水面上,那个东西不见了,连一丝水花的痕迹都没有留下。空气中那股又腥又湿的气味却还飘着,钻进鼻子里冲得我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跳。

我从树后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一路往回跑,鞋底在泥地上打滑了好几次,树枝刮在脸上生疼,我什么都顾不上,心里就一个念头——跑,跑回家。跑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边的灯稀稀拉拉亮了几盏,狗在院子里对着我叫了两声。我推开自家院门没进屋,直接钻进了狗窝。大黄狗被我吓了一跳,呜地缩了一下,闻出来是我又凑了过来,热烘烘的身子贴着我的胳膊,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我搂着它的脖子把脸埋在它厚实的毛里,闻着那股温热干燥的狗味儿,心跳才算慢慢落回胸腔里。

我爸在院子里喊了我好几声我没应。他找了一圈,掀开狗窝的帘子看见我缩在里面,一把把我薅了出来,拽着我的领子往屋里拖。我妈正在往桌上端菜,看我那副样子吓了一跳,筷子都掉了一根。我坐下来的时候浑身还在抖,筷子拿在手里抖得碗沿叮当响,扒了两口白饭噎得咽不下去,就那么低着头戳着碗底的饭粒。我爸看了我一眼,筷子往桌上一摔:“咋回事?你干啥了?”我哇的一下哭出来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筷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我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妈赶紧过来搂着我,拍我的后背,我伏在她肩膀上哭了好一阵才慢慢抽噎着停下来。我爸这时候也不吼了,拿了一张纸递过来,等我缓过来了才慢慢问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断断续续地把黑水潭看见的说了,说那个黑乎乎的大东西从水里冒出来,身子比汽油桶还粗,脑袋上长满了角,眼睛是红的,跟烧红的炭一样,在水里转了好几圈才沉下去。我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抖,说完两只手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脊背弓着,像还在害怕什么会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似的。

我爸听完没说话,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他手指间一明一灭,烟雾升起来散在屋顶那盏昏黄的灯泡下面。他抽了半根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慢慢地说:“你知道那黑水潭是咋回事不?”我摇了摇头,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尖。他把烟灰弹在桌上的空罐头瓶里,开始讲。

你爷爷小时候,有一年夏天,大中午的,天晴得好好的,忽然刮了一阵大风。那风邪乎得很,把院子里晾的干菜全卷到天上去了,你太奶奶追出去捡,那些干菜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散了一地。风刚停,天一下子就黑了,不是乌云压顶那种黑,是像有人把灯关了一样,白昼忽然变了黑夜,伸手不见五指。村里人全吓坏了,点了油灯聚在屋子里不敢出去。紧接着天上开始打雷,那雷跟平时不一样,不是一声接一声地炸,是那种闷闷的、连续不断的,贴着地面滚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里面折腾,翻来覆去地撞。闪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来,劈在村东那片老林子的方向,有一道最大的闪电,亮得人睁不开眼,跟着一声炸雷,天上忽然掉下来一样东西,又黑又长,在天上翻了几翻,一头栽进了那个潭里。水花溅起来老高,岸边的树被浪头冲倒了好几棵,连根拔起来的,断口白生生的,第二天村里人去看了都吓了一跳。

小主,

从那天以后,潭水就开始发黑了。一天比一天黑,不到半个月就变成了现在那个墨汁样子,而且从那儿以后大冬天也不结冰了,三九天鹅毛大雪下着,潭面上热气腾腾的,水边的芦苇结了冰溜子,水面上却还在冒泡。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说,那是老天爷在劈一条犯了天条的黑龙,它没被劈死,掉进潭里养伤去了。你爷爷说那条龙就住在黑水潭底下,平时不出来,可一到雷雨天,潭面上就会翻大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身。

我爸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剩下的半截烟在罐头瓶沿上摁灭了,那截烟屁股浸在瓶底剩的一点水里,滋地冒了一小股烟。他看着我,声音低了些:“你今天看见的那个是啥,爸也不知道。可那潭里头,确实有东西。”

我妈在旁边听了一半就急了,冲我爸嚷:“你跟孩子说这些干啥!他不害怕吗!”我爸缩了缩脖子,把桌上的烟盒揣进兜里,没再往下说。可我已经全听见了,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进我脑子里,跟下午在潭边看见的那个画面搅在一起,翻来覆去地转。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敢关灯,被子拉到下巴下面,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竖着听窗外的动静。风刮着院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沙沙响,我一听见就觉得像是有什么大东西在喘气,闷闷的,沉沉的,贴着地面滚过来。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黑水潭。十七岁那年全家搬到了市里,村子的事就渐渐远了。有一回二十岁的时候回老家探亲,开车路过那片老林子,我把车停在路边,站在田埂上往林子里看了一会儿。树还是那些树,密密的,叶子遮着天,林子里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我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脚往前挪了半步,又缩回来了。最后我转身拉开车门,打着火,把车开走了。

后来谈过一个女朋友,有一天晚上闲聊天,我说起小时候在黑水潭看见的事。她靠在床上吃薯片,听我说到那个东西从水里冒出来的时候嚼着薯片的嘴停了停,说:“你编的吧?哪有那么大的蛇,还长角?”我说没编。她笑了笑说行行行你看见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说睡觉吧别瞎想了。我没再说话,关了灯躺下来。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又回到那片老林子了,走着走着前面忽然亮了,黑水潭出现在面前,墨黑的水面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我站在岸边,水面上飘着那层薄薄的白雾,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动,黑乎乎的一大片影子,从水底深处一点一点往上浮。我在梦里想跑,脚底下却像是陷进了沼泽里,拔不出来,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水面底下的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黑乎乎的轮廓从水底升上来,那团暗红色的光在水底下亮起来了,隔着黑沉沉的水面,直勾勾地朝上看着。

我老家在东北一个山坳子里,村子不大,拢共就几十户人家,房前屋后种着苞米和高粱,到了夏天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响,远处看像一片波浪翻过去又翻回来。村东头有条土路,顺着土路走三四里地,拐进一片老林子,林子里的树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皮上长满了青苔,踩在脚下的腐殖土又厚又软,一脚下去陷个印子。林子尽头有一潭水。那潭不算太大,比村里晒谷子的场院宽一圈,可水是黑的,墨汁一样,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水面也不反光,就那么沉沉地黑着。潭面上长年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天冷的时候浓一些,天热的时候淡一些,可从来没散干净过。村里人叫它黑水潭,十里八乡都知道这么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