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提前到了厂里，没去保安室换衣服，先去了厂门口那家小卖部。小卖部开在厂围墙外面，一间不大的铁皮棚子，里面摆着香烟饮料方便面，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在这开了好多年了，厂里的人他都认识。我进去买了一包红双喜，拆了封抽了一根，靠在柜台边上跟老板闲聊了几句，然后我就问他：老板，跟你打听个事，咱们厂东后门那边是不是出过什么事？我怎么听人说闹鬼啊？

老板正在整理货架上的矿泉水，手上的动作没停，看了我一眼：你小子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把昨晚上看见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老板的手停了，那瓶矿泉水拿在半空顿了两秒才放到架子上。他转过身来靠在柜台后面，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头顶的日光灯下面散成一片。

你们厂现在这个老板是第二任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以前那个姓廖，潮州人，本事大得很。这间厂子他从一间小铁皮棚子开始干的，干了七八年干到这么大，在那一带提他的名字没人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被人忽悠去澳门了。老板吸了口烟，赌场那地方，头一回去赢了钱，第二回又赢了，第三回就开始输了。越输越想翻本，越翻本输得越多，两个多月跑了十几趟澳门，把整间厂押进去都不够，还欠了两千多万。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又沉了些：那辆黑色的老奔驰，就是他发家时候买的第一辆车。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就那辆奔驰他还留着。出事那天晚上他把车开到厂区里面，浇了汽油，锁了车门，一把火连人带车烧了。火着起来的时候值夜班的工人看见了，报了警，可等消防来了车已经烧得只剩个铁壳子了。

我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头我才猛地松开。老板看了我一眼，接着说：从那以后这厂就不干净了。姓廖的死在厂里头，怨气散不掉。后来换了好几个老板，每任都待不长。现在这个老板图便宜接手的，可自打他接了，夜班工人隔三差五就碰见事，保安换了好几茬了。你说的那个黑西装男人，那就是姓廖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厂里那个大刘，是老板专门请来镇场子的。他身上有东西，一般人降不住那边。

我把烟屁股摁灭在柜台上的烟灰缸里，手指头还残留着烫到的刺痛感，可那股疼远没有我后脊梁上的凉意来得实在。我说了声谢谢，转身出了小卖部。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厂门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围墙里面高高的厂房顶上亮着一排灯，远远看过去像是悬在半空中的眼睛。

我直接回了保安室找队长，把门关上了问他：队长，你跟我说实话，东后门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大刘到底是干嘛的？你瞒着我们这些新来的，要是哪天出事了谁负责？

队长正在翻值班表，听我这么一说头抬起来了，看了我一眼，不急不慢地放下手里的本子往椅背上一靠：你打听到了？

我说小卖部老板都跟我说了。

队长摊了摊手：你也别这么大怨气。工资比别的地儿高吧？伙食好吧？宿舍单间住着吧？人家老板花了钱请你来，就站好这班岗。再说了，有大刘在，你怕什么。

我看着他脸上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头那把火拱到嗓子眼又咽下去了。我跟他说我不干了，这个月工资结了我就走。队长没拦我，只是说了句行，自己去找人事办手续。

那天晚上我还是值了班，坐在西大门的门卫室里，小陈坐在我对面玩手机。外面的路安安静静的，路灯照着灰白的水泥路面，一只野猫从路边蹿过去，影子在灯下拖得长长的。我盯着那条路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可我知道那辆黑色的老奔驰来过，也还会再来。它停在门口的时候车灯一闪一闪的，车里坐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他哪儿也不去，就在那等着。

月底拿了工资那天我就走了。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把厂服叠好放在了宿舍床上，拎着包出了门。走到西大门的时候小罗站在门卫室里，看到我愣了一下，冲我摆了摆手。我冲他点了一下头，拉开铁门走了出去。

走出去两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厂区深处很暗，那扇东后门的铁门隐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值班室的灯亮着一点昏黄的光，不知道大刘现在坐在里面干什么。我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铁门那边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转回头往前走了。后来好几年我都没再路过那片地界。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脑子里还会出现那个画面——大门口的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老奔驰，车灯没开，车窗贴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穿黑西装，戴黑墨镜，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铁门里面，等着下一个值夜班的人推门出去看他一眼。

我到了别的地方又找了几份工作，后来也干过别的事，可那个画面一直没怎么褪过。它跟着我换了好几座城市，住在不同的出租屋里，可闭上眼还是一样——夜里，路灯底下，那辆奔驰的轮廓在黑暗里慢慢浮现出来，然后车头的闪光灯猛地亮了一下，又灭了。然后车门一直没开过，车窗上也一直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