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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退回床边。他把灯开着,重新躺下,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门缝底下那一线黑暗。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就在他眼皮又开始往下沉的时候,那个声音又来了——这回更近,更清楚,像有人把嘴贴在门缝上说的:“小伙子……赶紧走吧……这儿真不能住……你听见没有?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李大明这次听清了,那声音是个中年男人的,嗓子沙哑干裂,像是喉咙受过伤,又像一整夜没喝过水,说话的时候气不足,尾音发颤。
李大明鼓起勇气,朝着门的方向问了一句:“你是谁?”门外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是光脚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两步,三步,慢慢地远了,最后彻底消失了。
李大明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再没动静,才从床上下来。他把椅子挪开,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走廊里空空的,那盏灯还亮着,灰白色的光照着地面上薄薄的灰尘。灰尘上有一行脚印,光脚踩出来的,轮廓不大,趾印清晰,一路延伸到走廊尽头,然后拐了弯,消失了。
李大明盯着那行脚印看了好几秒钟,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做了决定。回屋抄起手包,快步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半的时候,他听见了一楼传来说话声和洗牌的声音。几个人在说话,声音粗野,笑声又低又沉,像是在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他放慢脚步,从楼梯转角探出半个头往下看了一眼——一楼前厅里坐了一圈人,加上柜台后面那个,总共四个。四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扑克牌,旁边搁着啤酒瓶和烟灰缸,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一个光头,穿一件油渍麻花的黑T恤,胸口的布料绷得紧紧的,脖子上也挂着金链子,小臂上的纹身一直漫到手腕。有一个留着板寸,耳朵上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正低头看牌。另一个斜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把弹簧刀,刀片在灯下闪着窄窄的白光。
李大明走下楼的时候,光头先看见了他。光头抬起头,目光像一把钝刀从他脸上刮过去,嘴巴一动,声音又低又粗:“干嘛去?”李大明脚步没有停,手已经摸到了外套口袋里的车钥匙:“透透气,睡不着。”光头放下手里的牌,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大半夜透什么气?回去睡觉。”他说着朝李大明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另外三个人也抬起了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大明身上。那个转弹簧刀的停了手,刀片“咔”的一声收了回去。
李大明继续往前走,已经快走到门口了。光头伸手就要搭他的肩膀,五指张开,宽厚的手掌压过来。就在那只手离他肩膀还差不到两寸的时候,李大明的胸口猛地一震。那一震不是心跳,是从身体外面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来历的力气,像有人从他怀里往外推了一把。光头的手被弹开了,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大步,后腰撞在折叠桌的边上,桌上的扑克牌被震得散了一地。他捂着胸口,表情从凶狠变成了茫然,又变成了恼怒:“什么东西?!”
另外三个人全站了起来。李大明没有犹豫,转身一把推开大门,夜风扑面灌进来,他朝停在门口的汽车冲过去。手指按了一下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点火、挂挡、一脚油门踩到底。本田雅阁的轮胎在土路上打了一下滑,卷起一片灰烟,冲上了国道。后视镜里,那间旅店昏黄的灯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融进了西北的夜色里。
他开了十多公里才靠边停下来。手还在抖,他熄了火,按亮车里的顶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外套里面有一条红绳,绳子上拴着一块玉佩,是李大明他妈几年前去五台山给他求的,雕着一尊坐佛,拇指大小,绿白相间,玉质温润。他把它掏出来一看——佛从眉心正中裂了一道缝,一直延伸到底座,裂口整齐,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的。他用指腹摸了一下那条裂缝,凉的,边缘光滑,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裂的。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在车里坐了很久,连抽了两根烟才缓过来。再次发动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方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他继续往前开,四十多分钟后,前方出现了连片的灯光,路灯亮了,路牌上写着“榆林市区”。他猛地松了一口气,手心里那把车钥匙都快被他攥出了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