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把包子往桌上一搁,推门就跑了出去。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好几个办公室的门都敞着,探出一颗颗脑袋。他扒开人群往尽头一看,手里的豆浆塑料袋直接掉在地上,白花花的豆浆泼了一地。
他们老总姓邹,叫邹志鹏,五十出头,一米七出头的个子,平时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下面的人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喘。可此刻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头发乱得像鸡窝,西装被撕成了破布条,领带歪到肩膀后面,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趿拉着一只黑皮鞋。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搏斗。
“我不是邹志鹏!我是李国栋!”他扯着嗓子喊,“收了我的钱就想跑?你跑不了!你跑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围观的几十号人谁也不敢上前。李国栋是谁?大伙儿都清楚——总公司下面一家分厂刚提拔上来的厂长,任命书下来没三天,人就在家里没了,说是半夜睡觉没醒过来。厂里的人私下都在传,说李国栋为了这个厂长位子,给邹志鹏送了六万块钱。九十年代的六万块,顶得上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钱送出去了,官也批下来了,可李国栋一天厂长都没当上,人就走了。那六万块钱,邹志鹏一分没退。
“你欠我的!你欠我的!”邹志鹏忽然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嘴里的话时而是他自己的口音,时而又变成了李国栋那种低沉沙哑的腔调,像是在一个人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办公室主任老孙站在最前面,手往前伸着,声音发颤:“邹总……您冷静一下……”可邹志鹏根本不看他,整个人扑向窗户,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我活不了!你他妈也别想活!”
众人吓得一齐喊出声。老孙连滚带爬跑回办公室打了120,不到半个小时精神病院的救护车就来了,跳下来三个穿白大褂的壮汉。邹志鹏那瘦巴巴的身子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四个人摁他一个,被他又踢又咬地折腾了好几分钟,才把束缚带套上。他被架着往楼下走的时候还在喊:“李国栋不会放过你的!你欠他的!”
那天下午整个公司都炸了,陈建国蹲在厕所里抽烟,隔壁蹲位的小李隔着挡板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陈哥,你亲眼见着了?那人真是李国栋?”陈建国深吸了一口烟:“我哪知道。我就知道邹总怕是回不来了。”
邹志鹏确实再没回来。上面来了调查组,查了半个多月,账对不上,钱也说不清去了哪儿。后来厂里传,说邹志鹏的老婆邹秀兰亲自登门找李国栋的家属,不但退了那六万块,还额外给李家换了一套新房。九八年北京一套房不是小数目,陈建国后来跟老孙喝酒时提起这事,老孙嘴角抽了抽说:“你还没听说呢?邹家不光退了钱,还给李国栋重新办了一场大出殡。”
“李国栋不是早埋了吗?”
“是重新办了一场。”老孙压低声音,“说是在庙里请了一整套班子,和尚道士都来了,吹吹打打折腾了一整天。队伍最前面有个十六七岁的男孩披麻戴孝抱着李国栋的照片,你猜那是谁?邹志鹏的儿子,亲生的。让人家认了李国栋当干爹,算是赔罪。”
陈建国端着酒杯愣了好一会儿。他想起那天早上邹志鹏站在走廊尽头撕心裂肺喊的那句话——“你欠我的”,忽然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一九九八年秋天,北京东三环外一片灰扑扑的老式办公楼群里,有一家国营总公司。老陈叫陈建国,那年四十二岁,在综合办公室当个小主任,不上不下的,什么都沾点边。他每天早上骑二八大杠到单位,先在门口买四个大葱包子、一碗热豆浆,塑料袋拎着晃进办公室。那天他刚坐下,掰开包子咬了一口,韭菜大葱的味儿还没散开,就听楼道里炸了锅似的闹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喊:“来人!快来人!老总疯了!别让他上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