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站在新砧前,举起锤子,敲了一下。铁砧嗡嗡响,声音浑厚。
“好用。”他说。
张叔从铁铺门口走进来,走得很慢,但不用侧身了。他走到新砧前,摸了摸,光滑的,平整的。他走到后面新屋,推开门,看了看。床是新打的,被褥是新絮的,窗户透亮。他坐在床边,按了按,软硬刚好。
“搬过来住吧。”洛青州站在门口。
张叔看着他,又看着新屋子。他老了,一个人住老屋,夜里咳嗽都没人知道。现在他搬过来,晚上有人说话,有人倒水。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第二天,小满帮他把被褥搬过来,把换洗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张叔站在窗前,看着街。街上人来人往,粥铺的热气往外涌,赵德厚的菜摊子摆得满满当当。他看了很久,转过身,坐在床边。
“好了。住了。”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夜晚。它感知到一种安顿。他安顿下来了,在这里。这里就是他的家了。
新铺子开张那天,洛青州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铜铃叮当,街上的人都来看。赵德厚帮他招呼,秦蒹葭端粥给客人,小满站在新砧前打了一把镰刀,当场卖了出去。买镰刀的是个年轻人,看着镰刀上的“小满”二字,又看着小满。
小主,
“你打的?”
“嗯。”
“手艺不错。”
年轻人付了钱,扛着镰刀走了。小满看着那两块钱,放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递给洛青州。
“这是铺子的。”他说。
洛青州没有接。“你打的。钱是你的。”
小满把钱收进口袋,摸了摸,硬硬的。他笑了。
晚上,收工了。秦蒹葭多炒了两个菜,烙了几张饼,大家围在新铺子里吃饭。张叔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多了。
“我十七岁开铁铺,一张砧,一把锤,一块铁。打了五十多年,没扩过一间屋。你一年不到,扩了两间。”他拍拍洛青州的肩膀。“你比我强。”
洛青州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他看着秦蒹葭,她正在给小满夹菜。他看着她,她没看他,但耳朵红了。
赵德厚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你爹当年也想盖新房。没钱。盖了一半,停了。后来房子也没盖起来。你替他盖了。”他放下酒杯,看着洛青州。“你爹欠我的,还了。我欠你爹的,也该还了。”
洛青州看着他。“你欠我爹什么?”
赵德厚低下头。“恨。恨了他二十年,耽误了二十年。不恨了,就还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月亮。月亮圆圆的,亮亮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坐下,继续吃饼。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夜晚。它感知到一种完成。新铺子盖好了,恨还完了。圆满了。
夜深了。洛青州送张叔回屋睡觉,帮他把被子掖好。张叔躺下,看着屋顶。屋顶是新修的,瓦是新换的。
“明天还要打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