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深潭底下的鱼,轻轻摆尾。
然后她笑了。
不是正常的笑,是孩子般的、毫无防备的笑,嘴角翘起,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相公。”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你终于来啦。”
她站起来,赤脚踩过鹅卵石,朝青简走来。步子不太稳,摇摇晃晃的,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青简僵在原地。
相公。
这个词第二次出现,不再隔着雾,不再遥远。它就响在耳边,带着温热的呼吸,带着河水微腥的气息。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身高只到他肩膀,需要很努力地仰视。
“相公,”她又叫了一声,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你瘦了。”
指尖冰凉,带着河水的温度。
青简的左眼——洛青舟的眼睛——忽然剧痛。不是物理的痛,是记忆的闸门被强行撬开一道缝,有光漏进来,刺眼得想流泪。
一些画面闪过:
烛火摇曳的婚房,大红盖头,他颤抖着手去挑——
庭院里的秋千,她坐在上面笑,裙摆飞扬得像蝴蝶——
雨夜,她蜷在他怀里,说“相公,我怕打雷”——
每一幕都模糊,像褪色的画。但每一幕里的她,眼睛都是亮的,灵动的,狡黠的,不是现在这样空茫。
“你……”青简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是谁?”
她歪了歪头,像没听懂这个简单的问题。然后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更甜,也更傻:
“我是蒹葭呀。秦蒹葭。你的娘子。”
秦蒹葭。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意识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洛青舟在意识里嘶声说:“我不记得……我不记得这个名字……”
林简的声音紧绷:“但我检索到了。在你记忆的‘暗层’,有一段被加密的时间。长三年七个月零九天。加密等级……是宇宙级。连我都打不开。”
“为什么加密?”
“不知道。但加密者……是你自己,洛青舟。”
与此同时,秦蒹葭已经拉起青简的手——很自然地,像做过千百遍。她的手很小,掌心有薄茧,但很柔软。
“相公,我们回家吧。”她说,语气理所当然,“我饿了,想吃你煮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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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简没动。
她拉了拉,拉不动,于是困惑地看他:“相公?”
苏韵上前一步,轻声问:“姑娘,你家在哪里?”
秦蒹葭转头看苏韵,眼神依旧空茫,但多了点孩童般的警惕:“你是谁呀?为什么跟我相公说话?”
“我是苏韵,青简的朋友。”苏韵尽量让声音温和,“你说他是你相公,可他不记得你。你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秦蒹葭眨了眨眼,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珍珠。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嘴唇微微颤抖,眼睛红得像小兔子。
“相公不要我了……”她抽噎着说,“他把我忘了……我等了好久好久,等得河水都干了三次,桃花都谢了三百回,他终于来了,却不要我了……”
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真实,连小容都跟着红了眼眶。
青简看着她眼泪,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意识里,洛青舟在质问自己:“如果她真的是……如果我真的忘了……”
林简冷静地提醒:“也可能是陷阱。一个突然出现的、自称是你娘子的人,眼睛空茫像失了魂——太巧了,刚好在时之草异常开花的时候。”
“可她哭得……”
“哭可以伪装。”
“那记忆呢?那段被我自己加密的记忆呢?”
林简沉默了。
这时,秦蒹葭忽然松开青简的手,转身往河里走。
不是走,是蹚。水很快没过了脚踝、小腿、膝盖——
“你干什么!”青简反应过来,冲过去一把将她拉回来。
她浑身湿透了,裙子贴在身上,冷得发抖。但她的眼睛还是空的,只是泪水流得更凶。
“如果相公不要我,”她喃喃地说,“我就让河水把我带走。反正……我等得太累了。”
青简脱下外袍裹住她。布料沾了水,沉甸甸的。
“先回镇上。”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需要换衣服,需要吃东西。其他的……我们慢慢说。”
秦蒹葭抬头看他,湿漉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
“相公,”她小声问,“你会想起我的,对吗?”
青简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起她——轻得惊人,像抱着一捧羽毛——转身往小镇走去。
苏韵和小容跟在后面,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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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早点铺的路上,秦蒹葭睡着了。
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终于等到要找的人,心神松懈下来。她蜷在青简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均匀而轻浅。
青简低头看她。
睡着的她,眉宇间那股傻气淡了些,露出底下隐约的、锐利的轮廓。像一把好剑,被刻意用锈迹和尘土掩盖了锋芒。
意识里,洛青舟和林简在紧急商议。
洛青舟:“我需要解开那段加密记忆。”
林简:“风险很高。加密等级是宇宙级,意味着可能是‘归墟之眼’那个层级的力量设下的。强行突破,可能会伤到我们的融合核心。”
洛青舟:“但她……”
林简:“我知道。所以我们需要帮助。时砂的时间法则,也许能绕开加密,直接看到‘发生了什么’。还有陆空——数据生命对加密结构有天然的解码优势。”
洛青舟:“先回去。让她休息,我们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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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点铺里,众人看见青简抱着一个湿透的陌生女子回来,都愣住了。
陆空的眼睛微光闪烁,开始扫描分析:“生命体征稳定,精神波动异常,有深度记忆封锁痕迹。建议——”
“先别建议。”青简打断他,“时砂呢?”
“在桃树下。”时砂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她走进来,银眸第一时间落在秦蒹葭身上。时间刻度在她眼中旋转,越来越快,然后突然停滞。
“她……”时砂罕见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她不在时间线上。”
“什么意思?”苏韵问。
“她的‘存在’有断层。”时砂走近,指尖悬在秦蒹葭额头一寸,“从出生到十八岁,时间线清晰。然后……断了三年。那三年是一片空白,连时间法则都无法窥视。再然后,就是现在——她突然出现在河边,时间线重新接续,但中间那三年,像被凭空挖走了。”
青简把秦蒹葭放在客房的床上,盖好被子。她睡得很沉,手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那三年,”青简问,“是不是和我有关?”
时砂看向他,银眸深邃:“你的时间线里,也有一个对应的断层。长三年七个月零九天。你们两个的断层……时间是重叠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秦蒹葭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青简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
那三年七个月零九天,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要加密自己的记忆?
为什么她变得空茫、呆傻?
小主,
为什么……他会忘了自己的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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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秦蒹葭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