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梧桐树，在这个傍晚集体疯了。

它们原本是这条百年老街上最淡定的存在，见证了无数人间烟火、岁月变迁。可现在，这些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的梧桐，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朝着忘忧园艺店的方向倾斜枝干。

不是一棵，是整条街。

不只是梧桐，还有墙角的爬山虎、花坛里的月季、甚至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所有植物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弯腰，叶片舒展，仿佛在迎接君王的回归。

“我的老天爷……”王婶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站在早餐店门口，手一抖，青菜洒了一地，“这些树……成精了？！”

街坊邻居们纷纷探出头，议论声四起。

“是不是要地震了？我听说地震前动物植物会有异常！”

“可这方向也太整齐了吧？全都朝着小林那家店？”

“林老板呢？快让他出来看看！”

就在人群骚动时，林守拙的身影出现在街口。

他是坐陈伯的车回来的。一路上，陈伯给他看了无人机拍摄的画面——从高空俯瞰，以老街为中心，周围三公里内的所有绿化植物都呈现出明显的方向性倾斜，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

而牵引的中心点，精确地落在忘忧园艺店的位置。

“卫星监测显示，异常范围还在扩大。”陈伯的声音很凝重，“如果继续下去，最多四十八小时，整个城市的植物系统都会受到影响。到时候就不是‘奇观’，而是‘灾害’了。”

林守拙没说话。

他走进老街的瞬间，所有植物的“朝拜”幅度明显增大。梧桐树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什么。

他能听懂。

它们在说：您回来了。

它们在说：我们等太久了。

它们在说：请看看我们，请记得我们。

林守拙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些植物的“意识”很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们传达出的那种期盼、那种渴望被“看见”的情绪，却如此清晰。

这是……神性共鸣。

哪怕他已经自我封印了绝大部分神力，但身为万物生长之源的本质不会改变。植物对他的感应，就像铁屑对磁铁的感应，是写在存在本身里的法则。

而现在，有什么东西放大了这种感应。

“小林！”王婶看见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你快看看这些树！它们是不是……”

“没事的王婶。”林守拙露出安抚的微笑，“可能是最近天气异常，植物有些应激反应。我一会儿处理一下就好。”

他的声音温和从容，奇异地让周围慌乱的人群平静下来。

老街的居民们早就习惯了这个年轻店主的“神奇”——谁家花养不活了找他准能救活，谁家菜园子遭虫害了他配点药水就好。久而久之，大家潜意识里都觉得，只要是跟植物有关的事，找林老板就能解决。

“那、那你快看看。”王婶松口气，“需要帮忙就说啊！”

林守拙点点头，朝自己的园艺店走去。

店门口，那盆他养了三年的三角梅已经爬满了半面墙，粉紫色的花朵开得热烈到近乎疯狂。他伸手轻触叶片，花朵立刻轻轻颤动，像是在讨好主人的宠物。

“收敛一点。”林守拙低声说，“太招摇了。”

三角梅的花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了些，但那股欢喜的情绪依然透过叶脉传递过来。

林守拙推门进店。

店里更夸张。

所有盆栽——无论是架子上的多肉、窗台的兰花、还是墙角的那株龟背竹——全都朝着门口的方向倾斜，形成一圈完美的向心弧线。就连水培玻璃瓶里的绿萝，根系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伸展。

“……”林守拙揉了揉眉心。

他走到柜台后，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水是普通的自来水，但经过他常年使用的杯子，已经沾染了极淡的神性残留，入口清冽甘甜，能抚平一切烦躁。

“出来吧。”林守拙放下杯子，对着空无一人的店内说道，“我知道你跟着我回来了。”

空气中泛起涟漪。

白夜从店门外的阴影中走出来，银发在傍晚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没有立刻进店，而是站在门口，仔细打量着那些“朝拜”的植物，眼神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赞叹。

“真是……壮观。”他轻声说，“我走遍世界，见过无数神迹显现的场面，但像这样温和、自然、发自本能的朝圣，还是第一次见。”

林守拙抬眼看他：“你干的？”

“我？”白夜失笑，“林先生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个‘信使’，哪有这么大本事，让整座城市的植物都听从呼唤。”

他走进店里，很自然地拉过一把藤椅坐下，目光扫过店内陈设：“不过……我确实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林守拙等他继续说。

“‘门’正在打开。”白夜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或者说，‘门’的封印正在松动。而您，作为最初的源头之一，哪怕自我封印，也无法完全隔绝那种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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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门？”

“连接‘彼世’与此世的门。”白夜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很久很久以前，您和另外几位一起关闭了它，让两个世界分离。但现在，不知什么原因，封印松动了。那些渴望回归的、被遗忘的、或者从未离开的存在……开始苏醒。”

他顿了顿：“植物的异常，只是最轻微的表征。因为它们最接近本源，最先感知到变化。”

林守拙沉默片刻。

他想起来了。

在久远到连时间概念都模糊的年代，确实有过那样一扇“门”。彼世是神明的居所，此世是凡人的世界。后来因为某些原因——具体原因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可能是厌倦了永恒，可能是觉得两个世界混杂太麻烦——他和另外几位联手关闭了门，并设下封印。

他选择了退休，化名林守拙，在人间隐居。

其他几位……各自选择了不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