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铁证如山

林锦棠沉吟道:“殿下明鉴,此事确有蹊跷。钱有财出现得太过突兀,像是被人算准了时机‘送’回来的。但臣仔细观察,他身上的伤痕、长期囚禁的痕迹、以及那种濒临崩溃又夹杂着刻骨恨意的精神状态,绝非短时间内可以伪装。臣推测,囚禁折磨他的人,或许本意是逼问真账下落或让他彻底闭嘴,但钱有财此人精明狡猾至极,可能早有防备,或是在绝境中抓住了某个机会…至于他恰好带着证据,或许正是因为他知道,唯有带着这些‘保命符’,在殿下主持的公开场合抛出,他才有一线生机。这背后,或许…另有一股势力,在利用他,或者与他达成了某种交易。”

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林锦棠的敏锐与分析,与她心中所想不谋而合。钱有财是一把双刃剑,也是被人掷出的一颗足以搅乱棋局的石子。

“那股势力…会是谁?” 公主似在自语,又似在询问。

林锦棠摇了摇头:“臣不敢妄断。但能越过张廷玉、甚至可能绕过晋王在扬州的耳目,将钱有财精准‘投放’到核查现场…此人或此势力,对扬州局势、对殿下行动、乃至对晋王一党的内部运作,都了解极深,且…所图非小。” 她顿了顿,低声道,“臣此前从钱王氏处得到一张‘孔符秘信’,仅有‘锁’而无‘钥匙’(解码格)。或许…钱有财的出现,与这张秘信有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秦校尉低沉的声音:“殿下,物证已秘密运抵,押送途中一切平安,未遇异常。末将已亲自查验封存。”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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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校尉大步走入,身后跟着两名抬着一口沉重铁箱的禁军。铁箱放下后,秦校尉挥手让他们退下,亲自打开箱盖。

箱内,分门别类摆放着用油纸和丝绸仔细包裹的物证。最上面是几本薄薄的、纸质特殊的册子(暗账副本),下面是若干封折叠的信笺,再下面是用软布衬垫的几枚令牌和几样小巧的、看不出用途的金属物件。

公主先拿起那几本暗账副本,快速翻阅。越看,她的脸色越是沉凝。账目记载之详细,触目惊心。除了之前已知的军械走私,还涉及私盐、漕粮倒卖、甚至与海外番邦的违禁交易。分赃名单上,一个个代号背后,指向的可能是朝中各部、地方大员、乃至宗室勋贵!而“晋”字代号出现的频率极高,涉及的银钱数目也最为庞大。

她又拿起那些密信。有些是张廷玉写给钱有财的,指示其如何做账、如何打点、如何配合“北边来的朋友”;有些抬头隐晦,但措辞语气,俨然是上级对下级的命令口吻,末尾的印鉴虽经特殊处理模糊难辨,但那份皇家特有的规制与气韵,昭华公主绝不会认错——那是晋王府私下使用的密印!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几枚令牌上。入手冰凉沉重,黑沉沉的材质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狼首玄鸟的纹路狰狞而古朴,背面刻着极小的编号和一个古篆的“玄”字。

“玄甲…” 公主低声吐出这两个字,手指摩挲着令牌冰冷的表面。这就是贺延年那只秘密缉私营的信物!钱有财没有说谎,北疆的触手,真的通过晋王,伸进了漕运,伸向了扬州!

铁证如山!每一件,都足以将晋王、贺延年、张廷玉等人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但公主的心,却并未因此而轻松,反而愈发沉重。证据越确凿,意味着对手反扑的可能越疯狂,局势也越危险。

“秦锋,” 公主放下令牌,看向肃立一旁的秦校尉,“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亲自提审那个行刺未遂的总账房,用一切手段,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他是受谁指使,如何与外界联系,在云霞庄内部还有多少同党,以及…他们对钱有财的囚禁地点和看守情况知道多少!”

“第二,” 公主眼中寒光一闪,“根据钱有财的指控和这些物证,立刻拟一份名单——所有在扬州城内,可能与张廷玉、云霞庄、以及北边有密切关联的官吏、商贾、江湖人物、乃至…府衙和守军中可能被收买的将校。拟好后,不必报我,你与林探花商议,调动可靠人手,于今夜子时,同时动手,秘密逮捕名单上所有核心人物!记住,要快,要准,要隐秘!尽可能避免大规模冲突,但若遇反抗…格杀勿论!务求在天亮前,将扬州城内这张网的节点,尽可能拔除干净!”

“末将领命!” 秦校尉抱拳,声音铿锵。他知道,这是一场无声的围捕,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清场。

“林探花,” 公主又转向林锦棠,“你随本宫去地牢,见一见钱有财。有些话,本宫要亲自问他。另外,那张‘孔符秘信’,也需让他辨认。”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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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地牢最深处。

这里与其说是地牢,不如说是一处修建在厚重山岩内部的密室。墙壁是坚固的花岗岩,只有一扇包铁的厚重木门,门上开有碗口大的观察孔。通道狭窄,灯火幽暗,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铁锈气息。

钱有财被安置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一名懂些医术的禁军士兵刚为他处理了外伤,喂了些参汤和粥水。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囚衣,脸上的污垢也被擦去,露出原本富态却此刻憔悴枯槁的面容。他闭着眼,呼吸微弱,但听到门锁响动和脚步声时,眼皮还是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公主与林锦棠走进囚室,秦校尉持刀守在门外。

“钱有财。” 公主的声音在寂静的囚室里响起,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仪。

钱有财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昭华公主的瞬间,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行礼,却被公主抬手止住。

“你既已当众指证,便该知无不言。” 公主走到床前不远处站定,烛光映照着她沉静而威严的面容,“本宫问你,你是如何逃脱囚禁?又是何人,将你送至府衙?”

钱有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中闪过极度的恐惧与后怕,断断续续道:“回…回殿下…草民…草民不是逃脱…是…是被人放出来的…”

“放出来?” 林锦棠追问,“何人放你?为何放你?”

“不…不知道…” 钱有财摇头,眼中充满迷茫与惊疑,“关押草民的地方…是一处地窖,不见天日,看守有五六人,都蒙着面,身手极好,像是…像是军中的人。他们每日只给一点水和发馊的食物,不时逼问草民…暗账原本和密信藏在哪里,还…还逼问草民与哪些京城大人有直接往来…草民咬牙不说,他们就…就用刑…”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显然那段时间的折磨给他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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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就在今日午后,大概未时末的样子,地窖外面突然传来打斗声,很短暂,但很激烈。然后…地窖的门被打开,进来两个穿着夜行衣、同样蒙着面的人。他们…他们不由分说,打晕了原来的看守,然后给草民灌了一碗又苦又辣的汤药,草民就…就浑身发软,但脑子却清醒。他们给草民换上这身破烂衣服,脸上身上抹了泥血,把…把草民藏好的那个小包裹塞进草民怀里,然后…就把草民拖了出去,塞进一辆装运泔水的臭桶车里…”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道:“那桶车摇摇晃晃,走了不知多久,停在了一条僻静巷子。那两人把草民拖出来,指着不远处…说那就是府衙,今日公主殿下派人查账,张廷玉也在里面…他们还说…说‘想活命,想报仇,就去那里,把你知道的、带着的,全都喊出来’…然后…然后就把草民往府衙后墙一个被他们事先弄松的排水洞口一推…草民…草民浑浑噩噩,又怕又恨,想起我娘死得不明不白,想起这些年的担惊受怕…就…就顺着那洞爬了进去,也不知怎么,就…就冲到了那间屋子外面…”

公主与林锦棠对视一眼。果然!钱有财是被人故意“放”出来,并且引导到核查现场的!那两名神秘的黑衣人,身手高强,能轻易解决原本的看守(很可能是“玄甲”营的人),对扬州城道路、府衙布局了如指掌,甚至算准了核查的时间和张廷玉在场…这绝非普通势力能做到。

“你看清那两人的身形、口音、或者有什么特征吗?” 林锦棠问。

钱有财努力回忆,最终还是摇头:“他们都蒙着脸,声音也压得很低,变了调…身形…一个略高壮些,一个偏瘦…用的兵器很快,没看清…哦,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那个高壮些的,在把草民塞进臭桶车时,左手袖口往上缩了一点,草民瞥见他手腕上…好像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像是刀疤,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

刀疤?林锦棠心中一动,看向公主。公主眼中也闪过一丝思索。

“你带来的物证,本宫已看过。” 公主不再追问黑衣人,转而问道,“你声称还有暗账原本及其他更重要的证据,藏在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