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明堂舌战

提到钱老夫人“不幸仙逝”,堂内气氛陡然一变。几位士绅脸上露出惊疑、恍然、深思等复杂神色,显然,这位老夫人的“突发心疾”与钱有财失踪几乎同时发生,内中蹊跷,在座略有耳目者,都已有所风闻。

昭华公主一直静听各方言辞,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度:“林探花所言,于法于理,皆可成立。革新漕运,核查账目,厘清积弊,势在必行。张知府。”

“下官在。”张廷玉立刻躬身。

“便由你扬州府衙牵头,林探花协理,即日开始筹备,三日后,正式启核对扬州主要漕运商户近年账目之务。云霞庄,列为核查首户。”公主的话语清晰果断,不容置疑,“顾老先生,李公,赵老把头,”她目光转向那几位德高望重的士绅与漕帮老人,“诸位皆是扬州本地素有清望、熟知情弊的贤达。本宫欲聘诸位为此次核查之‘咨议’,会同府衙与林探花,共同监督核查过程,务求公正无私,水落石出。未知诸位,可愿为朝廷、为扬州百姓,担此重任?”

顾老、李公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与决意。这是公主给予的极大信任,也是一个将他们从“旁观者”拉入“参与者”、甚至“裁决者”位置的明确信号。若能借此机会,真正推动漕运清明,亦是他们毕生所愿。

顾老率先起身,长揖到地:“殿下信重,老朽敢不竭尽衰朽之力?必当秉公直言,不负所托!”

李公等人也纷纷起身表态:“草民(老朽)必当尽心竭力,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那漕帮赵老把头更是激动得胡子微颤,挣扎着要跪下,被公主眼神制止,他颤声道:“殿下…殿下看得起我们这些跑船的粗人,老头子就是把这两只老眼瞅瞎了,也要把账本上的猫腻,给殿下瞅个明明白白!”

张廷玉脸色变幻不定,青白交错,最终深深低下头去,掩去眼中所有情绪,声音艰涩却清晰:“下官…遵殿下谕旨。定当…全力配合林探花与诸位咨议,办好此次核查。”

“好。”昭华公主颔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那便如此定下。望诸位同心协力,还漕运以清明,还商民以公道。今日便议到此,三日后,望见诸位于府衙,共开账册。”

咨议会在一片看似达成共识、实则暗流汹涌、各方心思迥异的气氛中结束。林锦棠随着沉默的人群走出集贤堂,秋日午后的阳光炽烈而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睛,感受着光与热落在皮肤上,却驱不散心头那一片冰凉的沉凝。她知道,公主今日之举,是将核查账目之事彻底公开化、合法化,同时巧妙地将张廷玉这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与顾老等中立乃至偏向清流的士绅势力,一起绑上了这艘名为“革新”的船。张廷玉若再想暗中阻挠破坏,便不只是对抗林锦棠,更是公开违抗公主明旨、背弃与本地贤达的“共识”。而那几位士绅的参与,既是对他们声望与立场的借重与拉拢,也是将他们置于阳光之下,成为此次行动的“背书人”与见证者。

这是一步极为高明的政治棋局。

“林大人。”张廷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依旧,听不出半分异样。他脸上已重新挂起那副无可挑剔的、带着些许疲惫与责任感的笑容,“核查账目,千头万绪,事务繁杂,尤其涉及云霞庄这等大户,恐非易事。日后还需林大人多多费心主持。府衙这边,一应人手、场地、文书,下官会尽快安排妥当。若有需要下官配合协调之处,林大人尽管吩咐。”

林锦棠转身,拱手还礼,目光清正平和:“张大人客气了。核查之事,关乎朝廷法度与扬州商民福祉,下官职责所在,自当尽力。届时还需张大人这父母官鼎力支持,厘清脉络,查明真相。都是为了漕运清明,上不负殿下信任,下不愧黎民期盼。”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那片平静水面下的暗涌激流,随即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拱手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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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亥时三刻,月隐星稀,秋风飒飒,带着入骨寒意。

钱府内外,一片缟素。高大的门楣上悬挂着惨白的灯笼,在风中无力地摇晃,投下惨淡晃动、如同鬼火般的光影。灵堂设在正厅,素幡低垂,挽联飘动,正中一口厚重的黑漆棺木,前面供桌上香烛长明,烟气缭绕,混合着纸钱焚烧的焦糊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死亡本身的阴冷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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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有财的妻妾儿女,披着粗糙的麻衣孝服,跪在灵前的蒲团上。哭声早已嘶哑断续,只剩下麻木的抽噎和空洞的眼神。几个年幼的孩子熬不住,依偎在母亲或乳母怀里昏昏欲睡,小脸上泪痕犹在。仆役丫鬟们垂手肃立在廊下阴影里,面色惶然,大气不敢出。

灵堂后一处偏僻的厢房,门窗紧闭,连窗纸都用厚布从内里糊死,不透一丝光亮。屋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灯芯拧得极小,勉强照亮方寸之地。钱有财的正妻钱王氏,一个年约四十、面容原本富态雍容、此刻却憔悴得脱了形的妇人,穿着孝服,未施脂粉,双眼红肿,正对着一个背光而立、全身裹在黑色劲装中、连面容都隐藏在高竖衣领和阴影里的身影,低声泣诉,声音因恐惧和悲痛而不住颤抖:

“…婆母去得…去得那样突然,那样不明不白!白日里还好好的,夜里就…连句遗言都没留下!夫君至今下落不知,生死未卜…留下我们这一屋子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尊驾,求您给句实话,夫君他…他到底在哪儿?还能不能…回来?” 她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却又死死咬着嘴唇,不敢放声。

黑衣人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铁像。直到钱王氏的哭声渐低,他才用嘶哑低沉、明显刻意改变过的嗓音开口,语速平缓,却带着冰冷的质感:“夫人,节哀顺变。老太太年事已高,听闻噩耗,急痛攻心,此乃天意,亦是命数,非人力可挽。至于钱掌柜…”

他略一停顿,钱王氏的呼吸也随之屏住。

“…自有他的去处,自有他的道理。你们现在要做的,是安安分分办好丧事,守住这份家业,耐心等待钱掌柜的消息。不该问的,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莫听。更不要…自作主张,与不相干的人接触,说些不该说的话。明白吗?” 每一个字,都像浸了冰水,砸在钱王氏心头。

钱王氏身体剧烈一颤,险些瘫软下去,她死死抓住身旁的椅背,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明白,妾身…明白。可是…官府,还有那位京城来的林探花,今日得了公主殿下的令,三日后就要来查账…这,这可如何是好?云霞庄的账目…”

“账目的事,自有该处理的人去处理。”黑衣人打断她,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夫人只需记住,无论谁问起,无论问什么,关于生意,关于钱掌柜,关于任何…不该你们知道的事,一律回答‘不知情’、‘是外头掌柜们打理’、‘夫君未交代’。若有人逼问得紧…” 他微微向前倾身,油灯的光芒终于照亮了他小半张脸的下颌线条,僵硬而冰冷,“想想老太太,想想你的儿女。钱掌柜若能安然归来,自然阖家团圆,富贵依旧;若是因为有人…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坏了大事…”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明言更令人胆寒。钱王氏猛地捂住嘴,将一声惊惧的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就在这时,灵堂外靠近厢房的屋顶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年久失修的瓦片因湿滑或受力而松动的“咔哒”声。在这寂静得只有风声呜咽的深夜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黑衣人反应快得惊人!他霍然转头,阴影中的眼睛骤然爆射出两道寒光:“房上有人!”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移至后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推开一条缝隙,身形一缩,便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融入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