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议已定。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眼见窗外雨势渐弱,从瓢泼转为细密的雨丝,周安与林虎便依计行事。两人撑起寻常的油纸伞,周安还特意拿上了那个装书的布囊,状似主仆二人闲暇外出,步履从容地出了客栈,径直往城西方向而去。林锦棠站在窗后,目光锐利,清晰地看到对面巷口那个灰衣人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迟疑片刻,随即也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第一步,疑阵已布,成了!
房间内只剩下林锦棠一人。她并未真的去翻阅那些带来的典籍,而是凝神静气,如同老僧入定,在脑海中仔细回忆起入住客栈前看过的淮安府城粗略地图,以及周安描述的苦力巷的大致方位与环境。那地方在城南,靠近混乱的漕运码头区,龙蛇混杂,与城西那些书肆、文玩店聚集的雅致区域正好是南辕北辙。如何能在不引起任何怀疑的情况下,避开可能存在的多重眼线,悄无声息地往返于两地?尤其是夜间,宵禁虽不严,但巡夜的兵丁、打更的更夫,以及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各方耳目,都是潜在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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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寂静与思索中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渐渐暗沉,如同研墨的清水滴入浓墨,晕染开一片灰黑。华灯初上,雨中的淮安城被各色灯笼映照得朦胧而迷离,别有一番凄清景致,却也恰到好处地掩盖了更多在白日里无所遁形的阴暗与勾当。
戌时初刻,周安与林虎准时回来了。周安抱着一摞新购的、散发着油墨和陈旧纸张混合气味的地方志书,林虎手里则提着几包印着“桂香村”、“三珍斋”等老字号标记的糕点,香气隐隐透出。
“公子,”周安放下书,脸上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符合“老仆”身份的疲惫,低声道,“我们出去后,那人果然跟了一路,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直到我们进了翰墨斋,他就在对面的茶摊坐下,假意喝茶,守了将近一个时辰。我们挑选书籍、与掌柜闲聊、购买点心,他都看在眼里。我们回来时,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此刻想必已经回到老位置,继续他的‘职责’了。”
“辛苦了。”林锦棠颔首,目光落在那些书和点心上,“可有人起疑?书肆掌柜或茶摊伙计可有异常?”
“应当没有。”林虎接口,他观察更为细致,“我们完全按公子吩咐行事,在书肆盘桓许久,周先生还与掌柜聊了会儿本地文风、古籍版本,我则在一旁护卫,偶尔插句话问问点心铺子。买了这些书和点心,看起来与寻常带着书童仆役出游的士子家眷无异,并未引起任何特别的关注。”
“好。”林锦棠心中稍定,知道这第一步棋走得稳妥。但她也清楚,真正的难题、最危险的一步,还在后面。她必须在今夜见到赵栓柱,必须!那孩子是揭开赵家沉船血案真相最直接、也可能最关键的证人,他身上或许藏着能撼动钱有禄、甚至牵扯出更深黑幕的证据。迟则生变,谁也不知道钱有禄在压力下会做出什么,会不会对这孩子灭口?
她不再犹豫,将自己的夜间行动计划低声和盘托出:“……我仔细观察过,客栈后院靠东有一处堆放破旧桌椅、泔水桶等杂物的角落,平日里少有人去。靠近后巷的那段围墙并不高,且墙边有一株有些年头的歪脖子老树,枝干粗壮,倚靠围墙,正好可以借力。虎子,子时之前,你需再次确认后院及后巷绝对无人监视。子时之后,万籁俱寂,我与你便从那里翻出去,沿着我白日里推演好的路线,绕开主街和可能设有岗哨的路口,穿小巷前往苦力巷。周先生,你留在房中,将灯火挑亮,靠在榻上,用被子做出人形,装作我仍在挑灯夜读或已然安寝。若有客栈小二或任何不速之客借故敲门问起,你便从容应对,说我日间劳累,已然歇下,不便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