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桌,几个穿着体面、像是衙门中低层书办模样的人,也在低声交谈,声音虽刻意压低,但在嘈杂环境中,仍有些许飘入林锦棠耳中:
“户科的刘主事这回怕是悬了,永丰仓的窟窿,他那个位置,首当其冲,怕是填不上了。”
“也怪他自个儿,胃口太大,吃相太难看了,一点不留余地,能不被人盯上?”
“哼,未必是他一个人能吃下那么大的数目,上面难道就没份?我看啊,是有人想借这把刀,把他挪开,好换自己人上去顶那个肥缺……”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祸从口出!这地方人多眼杂,喝茶,喝茶……”
周安与林锦棠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永丰仓亏空,看来并非空穴来风,而且似乎已在淮安官场内部引发了暗流汹涌,各方势力正在博弈。
就在这时,茶肆门口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几个身着漕运衙门深色号衣、腰挂铁尺的胥吏,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一人约莫三十多岁,面色倨傲,眼神凌厉,扫视堂内,带着一股官家特有的威压。原本喧闹的茶肆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茶客下意识地低下头,或移开目光。掌柜的如同见了祖宗,连忙从柜台后小跑出来,点头哈腰,满脸堆笑:“赵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里面雅间请!早就给您预备好了上等的雨前!”
那被称作赵爷的胥吏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在茶肆内缓缓扫过,掠过林锦棠这一桌时,那锐利的眼神似乎在她和周安身上刻意停留了那么一瞬,虽然短暂,却带着一种审视与掂量的意味,然后才大马金刀地在一张空桌旁坐下,淡淡道:“就这儿吧,清净。老规矩。”
“是是是!赵爷稍候,马上就来!”掌柜的忙不迭地吩咐伙计。
林锦棠垂下眼睑,端起微凉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面色依旧平静,心中却是一凛。这些胥吏的出现,以及那赵姓胥吏看似无意、实则有针对性的目光,让她清晰地感觉到,从他们踏入淮安府,或许更早,从他们踏入漕运衙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某些有心人的视线之内。
这淮安府的水,果然深不见底,暗流湍急。而“永丰仓亏空”这条线索,如同黑暗中露出的一截线头,虽然危险,却似乎是一个可以尝试触碰、或许能牵出更多隐秘的切入点。她轻轻放下茶杯,指尖在粗糙的陶碗边缘摩挲着,心中已开始盘算下一步该如何谨慎地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