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德州城墙在望。青砖垒砌的城墙上爬满青苔,城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守城兵卒逐个盘查路引。林锦棠取出事先备好的籍贯文书——上面写的是湖州士子林瑾,往江南游学。
江南人往江南去,绕道德州做甚?兵卒疑惑地打量着她清秀的相貌,又翻来覆去地查验文书。
周安连忙上前,一边塞过一把铜钱,一边赔笑:军爷见谅,我家公子要往临清访友,这才绕道。
顺利进城后,三人寻了间不起眼的悦来客栈住下。林锦棠特意要了二楼临街的房间,推开窗,市井的喧嚣便扑面而来。小贩的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哭闹声交织成陌生的乐章。
她在油灯下展开日记本,墨迹在粗纸上缓缓洇开:
五月十七,至德州。见流民聚于漕岸,闻漕运加价之怨。老农言追肥之事,方知农书所言未尽。明日当往市集一观。
正要搁笔,忽听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吹熄烛火,借着窗缝望去,但见一队衙役举着火把匆匆而过,为首之人正在呵斥:快!把那些北边来的流民都赶出城去,明日有上官过境,休要碍了眼!
黑暗中,林锦棠轻轻摩挲着袖中的象牙腰牌,那上面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她心头缠绕成难解的结。她知道,这趟观风之旅,方才刚刚开始。而真实的大靖朝,正缓缓向她展露它复杂的面目。
翌日清晨,德州城在薄雾中苏醒。
林锦棠早早起身,吩咐周安留在客栈整理文书,自己则带着林虎,如同寻常士子般信步走向城南市集。晨曦中的市集已是人声鼎沸,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新鲜的瓜果蔬菜,肉铺门前挂着尚在滴血的猪羊,空气中混杂着泥土、汗水与各种食物的气味。
小主,
她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驻足,要了两个饼,状似随意地与摊主闲聊:“老哥,这德州城倒是热闹,物价瞧着比我们湖州还便宜些?”
摊主是个黝黑健谈的汉子,一边麻利地包着饼,一边笑道:“公子是南边来的?哎,表面看着是便宜,可咱这小本生意,赚头也薄啊!别的不说,就这做饼的面粉,年前还是八十文一斗,如今都快涨到一百二十文了!官府说是漕运通畅,粮价平稳,可咱这实实在在买粮的,怎么感觉不是那么回事?”
林锦棠心中一动,接过热乎乎的炊饼,付了钱,又故作不解:“哦?我一路北上,听闻今岁淮扬夏粮大熟,漕粮充足,怎地麦价反而涨了?”
摊主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公子有所不知,漕粮是漕粮,那是要运进京仓和通州仓的,咱们地方上能留下多少?再说了,听说……”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摇摇头,“唉,咱就是个卖饼的,哪懂这些,兴许是商人囤积吧。”
离开炊饼摊,林锦棠又在米市、布市转了转,仔细听着买卖双方的议论。她注意到,尽管市面上货物琳琅满目,但普通百姓在购买时都显得颇为谨慎,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几个穿着体面的商人模样的男子,在一家粮行前低声交谈,隐约听到“仓场”、“批验”、“损耗”等词。
“虎子,我们去城外的义仓看看。”林锦棠低声对林虎道。按照朝廷规制,各州县均设有常平仓、义仓,旨在平抑粮价,赈济灾荒。御赐的《永乐大典》农书部分,对此亦有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