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听雪亭

“锦棠,来,到近前来。”陈望之笑着招手,指着那位文士,语气郑重地为她引见,“这位是白鹿书院的山长,苏文衍苏先生。文衍兄学问精深,于程朱理学一道尤有建树,海内共仰,平日潜心学问,难得入京一趟,今日恰逢其会,亦是你的缘分。”

白鹿书院!天下四大书院之首,执士林之牛耳!其山长苏文衍之名,林锦棠可谓是如雷贯耳,乃是当今理学界泰山北斗般的人物,道德文章皆为世所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其影响力无形却巨大。然而他性情淡泊,极少涉足京城这名利纷扰之地,是真正的清流领袖、学界楷模。她心中剧震,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块巨石,连忙再次整理衣袖,深深一揖及地,语气充满了由衷的敬仰:“学生林锦棠,久仰苏山长大名,仰之如北斗,今日得蒙前辈召见,实乃三生有幸!”

苏文衍并未端坐受礼,而是自然而然地起身,微微欠身还了半礼,姿态谦冲,声音温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林修撰太过客气了。老夫僻处江南,孤陋寡闻,然亦听闻京师有位年轻修撰,不惧权贵之焰,勇于揭弊,更难得的是,心系教化根本,于细微处见精神。今日一见,果然风姿清朗,神莹内敛,名不虚传。”他话语平和恳切,却直接点出了“心系教化”四字,仿佛对她暗中资助青石村书塾之事有所知晓,这让林锦棠心中不由一动,暗忖消息传播之速,亦或是对方关注之深。

三人重新落座。亭中古朴的石桌上,摆放着一套看似寻常、实则韵味十足的紫砂茶具,旁边一只红泥小炉正燃着炭火,其上坐着的铜壶嘴里吐出袅袅白汽,水将沸未沸,茶香尚未弥漫,却已营造出一种宁静温馨的氛围。陈望之亲自执壶,先用热水烫过茶杯,然后手法娴熟、不急不躁地为三人斟上初沸的泉水冲泡的清茶,动作舒缓从容,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沧桑、看透世情变幻后的通达与平静。

“今日请锦棠你来,别无他事,切勿紧张。”陈望之将一盏澄碧清澈、香气清远的热茶轻轻推至林锦棠面前,语气愈发温和,“只是文衍兄近日整理书院旧藏,偶得一批前朝几家着名书院的孤本教案手札,其中颇多涉及蒙学启智之法,理念新颖,不落窠臼。老夫拜读之后,心有所感,想起你前番所上礼部条陈中,于科举取士之革新、蒙学根基之夯实,亦有些不同于流俗的见解。故而贸然相邀,盼你一同品鉴探讨,也听听你们年轻一辈对这些问题的真实想法,或可碰撞出些新的火花。”

原来是为学问而来。林锦棠心下稍安,又因对方提及自己的条陈而微感诧异,双手恭敬地接过那盏温热的茶盏,道:“晚辈才疏学浅,见识鄙陋,前番条陈不过是一孔之见,妄议朝章。今蒙老大人与苏山长不弃,折节下问,敢不竭诚以闻,倾囊以告?只恐所言浅薄,贻笑方家。”

苏文衍闻言,唇角笑意加深,显得更为亲切。他从身旁一个半旧的青布书箧中,取出一册纸页泛黄、边缘破损、以线装订的古朴手抄本,动作轻柔地放在石桌之上,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林修撰过谦了。且看此物,”他指着那册子道,“此乃前朝理学大儒朱熹先生晚年讲学于南康白鹿洞时,亲自为蒙童开列的《日课格物录》手稿残卷。此录非同一般蒙学读物,非是空谈性理心命,而是教导孩童从身边触手可及的一草一木、日常起居劳作之中,去体察天地万物运行之理,譬如观蚁穴而辨方向,察叶脉而知春秋,试水温而悟寒暑,颇有几分‘格物致知’的真趣与实功。”

林锦棠一听,大感兴趣,心中那点拘谨瞬间被强烈的求知欲取代。她小心地接过那册沉甸甸的《日课格物录》残卷,屏息凝神,轻轻翻阅。果然,其中所载并非枯燥的经义阐释或道德说教,而是一条条引导孩童如何观察自然现象、思考生活常识的具体方法与记录要求,文字浅白如话,却往往于细微处蕴含着深刻的哲理与科学的萌芽。这种强调实践、观察与思考的蒙学理念,与她寄往青石村书塾的那些《启蒙算经图解》、《农桑撮要》等实用册子,在精神内核上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甚至更为系统和高明!

“妙极!真是别开生面!”林锦棠忍不住抚卷赞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彩,“蒙学启智之道,若只是一味强记硬背圣贤章句,恐如揠苗助长,反易扼杀孩童天性中那份珍贵的好奇与探索之心。若能如这《格物录》所示,从孩童天性好奇、乐于动手处着手引导,于日常起居、嬉戏玩耍之中悄然启悟,则学问不再是束缚心灵的桎梏,而成为他们探索广阔世界、认识万物规律的钥匙与乐趣。譬如,”她兴致勃勃地举例,“书中教孩童夜观星斗以辨方位,若再辅以晚辈之前寄回乡里的《舆地歌诀》,则上下四方之空间概念、九州山川之地理方位,便不再是纸上枯燥的空谈,而是可触可感、与头顶星空相连的鲜活知识了。”她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青石村的铁柱和二丫,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难以抑制的、真实的兴奋与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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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衍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轻轻抚摸着颔下长须,缓声道:“林修撰此言,可谓深得蒙学教育之三昧,直指要害。学问之道,贵在活络贯通,灵机勃发,而非死守章句,胶柱鼓瑟。如今朝廷科举取士,虽以经义为核心,然若蒙学根基时期便过于僵化刻板,则日后士子即便寒窗苦读,侥幸高中,亦难免成为只知寻章摘句、皓首穷经之‘老雕虫’,于国计民生,实无大益,甚至可能窒碍实务。”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目光温和却锐利地看向林锦棠,“老夫听闻,林修撰于日前呈递礼部的条陈之中,亦大胆主张,在科举之中应适当增加策论,尤其是关乎吏治、民生、边防、水利等实务策论的考察比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