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居大不易费思量

“锦解元,”王司业请锦棠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支旧笔上,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惜与怀念,“这支‘松鹤笔’……是清和兄的心爱之物。当年他离京时,曾说留与家乡一位灵秀弟子。原来……是你。” 他亲手为锦棠斟了一杯清茶,态度平和而郑重,“清和兄学贯古今,胸有丘壑,惜乎天不假年。你能承其衣钵,高中解元,清和兄泉下有知,亦当含笑。”

锦棠喉头哽咽,捧着那杯温热的茶,感受着那来自恩师故友的、纯粹的温暖与认可。

王司业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凝重,带着推心置腹的沉重:“只是,贤侄女,帝京之地,龙蛇混杂,权贵云集,亦是漩涡暗涌之所。你一介寒门女子,以清和弟子、解元之身入京,本就瞩目,更易招致非议与觊觎。切记,在京华,清名最是要紧!此清名,非虚名,乃清和兄一生秉持之清正风骨!谨言慎行,潜心向学,以真才实学立身,方不负师恩。莫要轻易卷入是非之中,更莫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却重逾千钧的警示,“尤其是……柳家。柳侍郎位高权重,门庭若市,攀附者众。然其门第……水太深,也太浑。贤侄女借住其别院,已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更需时时自省,处处留心,莫要授人以柄,更莫要……被人当作过河的卒子、借力的刀枪。清和兄视你如己出,老夫亦不愿见其弟子,行差踏错,陷于泥淖。” 最后几句,他说得极慢,极重,字字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在锦棠心上,激起阵阵寒意与更深的孤寂感。那是对故友弟子的深切忧虑,也是对世道人心的透彻洞察。

回到鸣玉坊别院,那份被王司业纯粹师门情谊带来的短暂暖意,瞬间被别院内更庞大、更粘稠的寒意所吞噬。

管家张全依旧是一副无可挑剔的恭谨谦卑模样。见锦棠回来,立刻从影壁后迎上前,躬身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言语周到:“锦小姐回来了。一路辛苦。热水已备好。” 然而,他那看似恭敬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却像滑腻冰冷的蛇信子,飞快地在锦棠略显疲惫的脸上、素净得近乎寒酸的衣裙上扫过,尤其在陈安手中空了的褡裢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充满了精细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估量,仿佛在计算她今日拜访的“价值”,又像是在无声地确认着她的“斤两”。

穿过连接前后院的回廊,假山石嶙峋的阴影后,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更加肆无忌惮:

“……呸!一个乡下教书匠的徒弟,真当自己是金凤凰了?住着咱们府上的院子,摆什么清高谱儿!瞧她那身打扮,连府里三等丫头都不如!还带着些土坷垃当宝贝送人,笑掉大牙!”

“就是!还解元呢?谁知道是不是走了她那个死鬼老师什么门路?穷酸教书匠,能教出什么真才实学?我看啊,老爷也就是看在她老师那点薄面上,可怜她,打发叫花子似的给个地方住!门房栓子说了,她今天去拜门,人家连门都不让她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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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该!穷酸师徒的弟子也想登天?还招惹山匪?啧啧,指不定路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离她远点,沾上晦气!”

那些细碎、鄙夷、带着浓重恶意和赤裸裸阶级优越感的言语,如同淬了毒液的冰锥,狠狠扎向锦棠。她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如水地走过回廊转角,仿佛未曾听闻这污言秽语。唯有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提醒着她保持清醒和那深入骨髓的孤寒。她知道,在这些仆役眼中,她和恩师一样,是清贫的象征,她的解元身份,不过是借了死人的光,是僭越,是笑话。

深夜。万籁俱寂。鸣玉坊的喧嚣早已沉入梦乡。别院深处,唯有锦棠房中一灯如豆,倔强地在浓重的夜色里撑开一小片昏黄的光晕,如同寒夜里旷野上孤独的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