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的灯火在连绵春雨中晕开一片昏黄的光晕。
白日里喧嚣的劳作声、号子声,都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取代。
雨水冲刷着街道上残留的泥泞,汇成浑浊的细流,沿着新疏通的沟渠汩汩流淌。
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土腥气,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特有的、疲惫的宁静。
王府深处,萧景琰的寝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
灯芯跳跃着昏黄的光,将抱着布老虎的身影投在素白的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模糊。
布老虎身上那几个被毒液蚀穿的焦洞,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沉默的眼睛。
白日里堰塞湖边那诡异的翻涌与寒雾,以及识海中玉简冰冷的警告,并未在他茫然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老虎焦洞的边缘,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慰藉。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新换的窗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庭院里的积水倒映着孤灯微光,如同破碎的镜面。
亥时三刻,夜雨正酣。
王府后院那堵丈许高的青砖院墙外,紧邻着一条因洪水而荒废、遍布断壁残垣的小巷。
雨水冲刷着断墙上的苔藓和泥污,汇成浑浊的水流,在坑洼的路面上积起一个个小水洼。
四道比夜色更加深沉的身影,如同融入雨幕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冰冷的墙根下。
他们身着紧致的黑色水靠,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如同淬了寒冰的眼睛。
雨水顺着他们光滑的衣料滚落,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为首一人身形精悍如豹,代号“影枭”。
他微微抬手,做了几个极其隐秘的手势。
身后三人立刻散开,如同壁虎般无声地吸附在湿滑的墙壁上。
其中一人自腰间皮囊中摸出几枚细若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毒针,手腕一抖,毒针悄无声息地射向墙头几处阴影角落——
那里是王府护卫暗哨可能的藏身点。
噗!噗!噗!
细微如蚊蚋落水的轻响被雨声完美掩盖。
影枭侧耳凝神片刻,墙内毫无动静。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二皇子豢养的“夜枭卫”,最擅长的便是这暗夜索命的勾当。
对付一个偏远藩王府邸的护卫,如同探囊取物。
他打了个手势,四道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黑烟,猛地拔地而起!
足尖在湿滑的砖墙上轻点数下,身形已然越过墙头,狸猫般轻盈地落入王府后院的花木阴影之中,溅起的几点水花瞬间被密集的雨点砸碎。
王府内并非毫无防备。
刘伯深知灾后鱼龙混杂,又值王爷刚立下“诛瘟”神威,恐遭小人嫉恨,早已加强了内院巡守。
两队披着蓑衣的护卫,正沿着抄手游廊交叉巡逻,灯笼的光芒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影枭四人伏在假山石后,气息近乎于无,如同四块冰冷的石头。
为首影枭眼神冰冷地扫过巡弋的护卫,再次抬手,对着其中一人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那代号“血蝠”的刺客无声点头,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软蛇,贴着湿漉漉的地面,悄无声息地滑向游廊立柱的阴影。
就在一队护卫刚刚走过立柱拐角,血蝠的身影如同从地面升起的鬼影,猛地暴起!
一只戴着黑色皮套的手快如闪电,精准地捂住了走在最后那名护卫的口鼻!
另一只手中,一柄薄如柳叶、毫无反光的短刃,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朝着护卫毫无防备的颈侧动脉狠狠抹去!
噗嗤!
利刃割开皮肉的闷响被雨声吞没。
护卫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惊恐,随即迅速黯淡下去。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雨水中,瞬间被冲刷得只剩淡淡的粉红。
血蝠如同拖拽一个沉重的麻袋,将尸体无声地拉入立柱后更深的阴影里,整个过程快得如同鬼魅,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
前行的护卫浑然不觉,脚步声和灯笼的光晕渐渐远去。
影枭眼中毫无波澜,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他再次打出几个手势。
四道黑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借助花木、假山、廊柱的掩护,在雨幕中快速穿梭、分散,目标直指王府深处那座亮着微弱灯光的寝殿!
他们的动作迅捷、精准、无声。
每一次停顿都完美地卡在巡逻护卫视线的死角,每一次移动都踩着雨声最密集的鼓点。
王府内看似森严的防卫,在这群真正的黑夜猎杀者面前,如同虚设的篱笆。
寝殿的轮廓在雨幕中越来越清晰。
窗纸上那抹昏黄的灯光,如同指引死亡的信标。
影枭伏在一丛被雨水打得簌簌作响的芭蕉叶后,眼神锐利如鹰隼,隔着雨幕和庭院,死死锁定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他能感觉到,目标就在那扇门后。
气息平稳,毫无戒备。
他缓缓抬起右手,对着身后分散在阴影中的三名同伴,做了一个“合围,必杀”的手势!
小主,
杀机,如同无形的寒冰蛛网,在夜雨中悄然张开,无声地笼罩了那座孤灯摇曳的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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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内,萧景琰似乎对外界悄然迫近的死亡气息毫无所觉。
他依旧抱着布老虎,坐在灯下。
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灯芯的跳跃微微晃动。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些,哗哗地冲刷着屋脊和庭院。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动了动。
不是警觉,更像是一种孩童般的、对怀中玩偶的调整。
他小心翼翼地将布老虎从怀中拿起,捧在眼前,对着那昏黄的灯火,似乎想仔细看看它身上那几个焦黑的破洞。
布老虎歪着脑袋,棉布做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呆滞。
就在萧景琰捧着布老虎,凑近灯火的瞬间——
嗤!嗤!嗤!
数道极其细微、却尖锐刺耳的破空声,猛地穿透了窗纸!
如同毒蛇在黑暗中吐信!
三枚细若牛毛、通体幽蓝、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磷光的毒针,呈品字形,带着致命的寒芒,精准无比地射向萧景琰的咽喉、心口和眉心!
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针尖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似乎被剧毒灼烧出细微的焦痕!
几乎在同一刹那!
寝殿的雕花木门和两扇紧闭的雕花木窗,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猛地撞开!
木屑纷飞!
三道黑影如同地狱冲出的恶鬼,裹挟着冰冷的雨气和刺骨的杀意,闪电般扑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