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内,萧景琰那只指向窗外的手指,终于缓缓地、软软地垂落下来,重新搭在怀中的布老虎上。
他微微歪了歪头,空洞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错觉般的“满足”,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覆盖。
仿佛刚才那一声“好”,耗尽了所有力气。
李公公枯槁的脸上,却因为激动而泛起病态的红晕。
他不再看窗外那更加混乱的泼洒,而是死死盯着萧景琰重新变得“懵懂”的侧脸,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王爷虽痴,然天心有感!
这泼洒石灰与霉药的法子…定是上苍假王爷之口,赐下的避瘟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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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西墙外的混乱并未因那场石灰与霉药的荒诞泼洒而平息。
浓烟依旧滚滚,争抢稀粥的嘶喊与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浪,如同附骨之蛆,日夜不停地敲打着王府摇摇欲坠的院墙。
生石灰遇水蒸腾起的刺鼻白烟,混合着霉烂草药和流民身上的污秽气息,在王府上空形成一层污浊的薄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正房内,浓烈的石灰水气味顽固地盘踞着。
萧景琰依旧裹着厚被,半倚在圈椅中,空洞的眼神穿过窗棂缝隙,茫然地投向院墙外那片翻滚的烟尘。
他怀里那只破旧的布老虎,棉絮破洞被反复抠弄,边缘已经磨损得如同烂絮。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灰絮,偶尔,极其细微地,捻动的手指会停顿那么一瞬,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某种无形的轨迹。
李公公枯槁的身影像一尊石雕,守在萧景琰身侧。
浑浊的老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窗外,每一次墙外传来剧烈的、仿佛要将肺叶咳出来的声音,他的身体都抑制不住地绷紧一下。
王府老仆们泼洒的石灰水和霉烂草药,似乎短暂地“安抚”了这位老太监的心神,让他从那荒诞的“王爷说好”中汲取了某种病态的信念。
然而,那无孔不入的、越来越浓的甜腥腐烂气息,却像冰冷的蛇,时刻提醒着他,死亡并未远离。
在萧景琰识海的“视野”中——
王府西墙外,那巨大的蜚之本体,能量光晕比前几日似乎凝实了少许,粘稠的墨绿色如同沉淀的毒液。
它巨大的青白头颅低垂,独眼中疯狂旋转的墨绿符文,偶尔会短暂地扫过王府院墙内那片被反复泼洒石灰水的区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仿佛那刺鼻的气味和微弱到可以忽略的吸附场,是污秽盛宴中一粒硌牙的沙子。
但更多时候,它贪婪的“注视”依旧锁定着下方挣扎的生灵,每一次剧烈的咳嗽,每一次生命的衰竭,都让它周身的墨绿光晕微微荡漾,如同饱食后的餍足。
【精怪本体(蜚)能量活跃度:稳定高位…核心污染系数:0.42…】
【王府周边瘟疫粒子浓度:0.013ppm(高位波动)…物理/化学屏障效率:衰减至25%…】
【威胁等级:高…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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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城西,二十里外,张家庄。
这个依附于凉州的小村落,在之前的旱灾、地火、山火中侥幸未受灭顶之灾,却也元气大伤。
田地龟裂,草木焦枯,村民靠着稀薄的赈济和往年的一点存粮勉强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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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中唯一还算兴旺的,便是张老栓家养的那几头牛。
那是全村人开春耕种的希望,是张老栓一家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省下嚼谷才保住的命根子。
清晨,薄雾未散,带着一股子湿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气。
张老栓像往常一样,揉着酸痛的老腰,推开牲口棚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比往日更加浓烈、更加怪异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他一个趔趄!
那不是熟悉的草料和牲畜粪便的味道,而是一种刺鼻的腥臊混合着…腐烂的甜腻!
“哞——!”
棚内,一声凄厉到变调的牛嚎骤然响起!
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
张老栓心头猛地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他那头最健壮、昨日还好好的大牯牛,此刻正跪倒在肮脏的稻草上,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着!
口鼻之中,粘稠的、黄绿色的脓液如同决堤的污流,汩汩地往外冒,顺着下巴滴落,在稻草上积起一小滩散发着恶臭的粘液。
牛眼圆睁,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更可怕的是,眼白的部分竟也渗出丝丝缕缕粘稠的脓液!
巨大的牛头痛苦地甩动着,每一次甩动,都带起一片腥臭的脓液雨点。
“大…大黑!”张老栓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扑了过去。
他的手刚碰到大牯牛滚烫如同烙铁的脖颈皮肤,那牛猛地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绝望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轰然侧倒在地!
四肢剧烈地蹬踹了几下,口鼻中的脓液喷涌得更加汹涌,随即,那充满血丝和脓液的牛眼猛地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的、凝固的痛苦。
死了!
张老栓瘫坐在散发着恶臭的脓液和稻草上,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棚里其他几头牛。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棚内剩下的三头牛,状态各异,却都透着不祥!
一头母牛烦躁不安地在木桩上磨蹭着脖子,被磨蹭的地方,皮毛大片脱落,露出底下红肿溃烂、正渗出黄水的皮肤!
一头半大的牛犊口吐白沫,身体间歇性地打着摆子,眼神涣散。
最小的一头,则虚弱地趴在地上,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口鼻处也开始有粘稠的液体渗出…
“瘟…瘟神!瘟神来了!”
张老栓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冲出牛棚,嘶哑的哭喊瞬间撕裂了张家庄死寂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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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府(临时),后堂。
赵元正皱着眉,听一个风尘仆仆的衙役禀报城西几个村落的异状。
衙役的描述带着恐惧:“…张家的牛,口鼻流脓,眼珠子都烂了,死得极惨!李庄的猪圈,一夜间死了七八头猪,也是口鼻流脓,肚子胀得老大…“
”还有刘家坳的羊群,好几只身上烂了大片,流着黄水,人靠近了,那味儿…那味儿简直了!像是肉烂了几个月似的!大人,这事儿邪门啊!像是…像是…”
衙役的话音未落,一个亲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大人!不好了!后…后衙马厩…那匹您最喜欢的踏雪骢…它…它…”
赵元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一把推开亲随,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直扑后衙马厩!
还未靠近,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臊恶臭便扑面而来!
马厩里,他那匹神骏的白马“踏雪骢”,此刻正痛苦地嘶鸣着,前蹄高高扬起,疯狂地刨打着地面!
它原本雪白油亮的皮毛上,沾满了大片大片黄绿色的粘稠污渍,正顺着脖颈往下流淌!
口鼻处,更是如同开了闸,粘稠的、带着血丝的脓液不断喷涌而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更骇人的是,它的一只眼睛,赫然已经肿胀得如同血红的桃子,脓液正从眼角不断渗出!
“我的马!”赵元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哀嚎!
这匹白马,是他花了大价钱从西域弄来的,是他身份和权势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