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依旧半倚着,眼神涣散地落在房梁某处阴影。
怀里的布老虎破洞处露出的灰絮,被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指尖沾满了细小的灰色纤维。对李公公惊惶的哭诉,对腕上传来的枯瘦手指的冰冷触感和巨大力量,他仿佛毫无所觉。
【外部信息输入:强烈情绪波动(恐惧、绝望)…高优先级…】
【环境威胁持续…宿主暴露风险↑…】
【伪装核心指令:维持“病弱懵懂”状态…】
【逻辑推演:物理隔绝效率不足…需建立次级防疫缓冲带…降低王府周边粒子浓度…】
【行为策略库筛选…方案:A7(施粥布药·基础防疫)…可行性:高…执行方式:诱导“建议”…】
冰冷的指令流在玉简核心无声流转、推演、确认。
就在李公公的绝望几乎要将他自己压垮的瞬间——
“水…”
一声极其微弱、嘶哑干涩的声音,突然从萧景琰干裂的唇间溢出。
不再是呓语,而是带着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指向性。
李公公猛地一颤,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
“水!殿下要喝水!”他几乎是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冲到桌边,颤抖着倒了一碗温水,又跌跌撞撞扑回榻边。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萧景琰的后颈,将碗沿凑近那苍白的唇。
萧景琰顺从地、小口小口啜饮着,喉结缓慢地滚动。
几滴清水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滑落,浸湿了衣襟。
一碗水见底。
李公公刚松了口气,准备将萧景琰放回枕上。
突然,萧景琰那只一直捻着布老虎棉絮的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沾满灰絮的指尖,没有指向水碗,也没有指向自己,而是异常“固执”地、微微颤抖地,指向了西窗的方向——那被浓烟、哭嚎和死亡气息笼罩的方向!
“……饿…” 他干裂的嘴唇再次翕动,吐出一个气若游丝的字眼。
空洞的眼神依旧茫然,但那只指向西窗的手指,却带着一种孩童索要食物时特有的、执拗的意味。
“饿?”李公公愣住了,浑浊的老眼顺着那沾满灰絮的指尖望去,只看到紧闭的窗棂,以及窗外那如同背景噪音般挥之不去的绝望喧嚣。
殿下…是听到外面的哭喊,觉得…那些人…饿了?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李公公混乱的脑海!
一个更大胆、更近乎荒诞的想法,如同溺水者的最后挣扎,猛地攫住了他!
“殿下…您…您是说…”李公公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而颤抖,
“外面那些流民…饿?您…您想…给他们…吃的?”
萧景琰没有任何回应。
那只指向西窗的手,似乎耗尽了力气,软软地垂落下来,搭在被面上。
指尖的灰絮无声地飘落几缕。
他重新阖上眼皮,呼吸变得悠长,仿佛刚才那微弱的动作和字眼,只是病中一次无意识的呓语。
但李公公枯槁的身体却如同被注入了某种力量,剧烈地颤抖起来!
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萧景琰重新“沉睡”的侧脸,又猛地转向西窗方向。
外面的哭声、咳嗽声、郡兵粗暴的呵斥声,此刻在他耳中,仿佛都化作了同一个声音——饥饿的哀鸣!
一个痴傻王爷,在病中无意识的举动和呓语…
一个被死亡恐惧逼到绝境的老奴…
一个绝望中抓住的、荒诞不经的念头…
这,便是唯一的生路?或者说…唯一的“名目”?
“来人!快来人!”李公公猛地转身,朝着门外嘶声大喊,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形。
外间守候的老仆刘伯踉跄着跑进来,脸上还带着石灰水的白渍和惊惶。
“老刘!快!去…去府库!”李公公枯瘦的手指因为激动而痉挛般点着,
“把…把陛下赏赐的那五千两银子…不!先拿…拿五百两!不!三百两!快去!”
刘伯彻底懵了:“李…李公公?拿银子…做…做什么?”
“买粮!买最糙的粟米!买陈年的豆粕!能填肚子的,什么都行!”
李公公语速极快,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还有…还有…”他脑中飞速转动,深宫那些模糊的、关于大疫时处置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
“去药铺!买生石灰!有多少买多少!还有…板蓝根!甘草!金银花!凡是便宜、能解毒避秽的草药,都买!有多少买多少!”
他喘了口气,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目光扫过刘伯惊愕的脸,又仿佛穿透他,看向西墙外那片绝望的人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