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
午时。
天光白得刺眼,没有一丝杂色,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按在凉州城焦枯的头顶。
祈雨坛在烈日的炙烤下,木板缝隙间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仿佛随时会爆裂燃烧。
坛顶,萧景琰蜷缩的身影已近乎静止。
那身可笑的法袍被汗水反复浸透又烤干,板结成灰白色的硬壳,紧裹着他瘦削到脱形的身躯。
嘴唇上的血痂层层叠叠,如同干涸河床的龟裂。
他抱着布老虎,头无力地垂在滚烫的木板上,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胸膛起伏,证明这具躯壳尚未彻底枯竭。
李公公被两个郡兵死死按在坛基旁滚烫的碎石地上,枯槁的脸颊紧贴着灼热的砂石,烫出的燎泡破了,流着黄水,混着尘土。
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坛顶那个微弱的起伏,瞳孔已有些涣散,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像是在进行一场绝望的祷告。
坛下,死寂的人群如同被榨干了最后一点汁液的甘蔗,连绝望的力气都已失去。
婴儿不再啼哭,妇人不再啜泣,只剩下粗重艰难的喘息,在灼热的空气里拉出破败的风箱声。
无数双空洞的眼睛,麻木地望着坛顶那个被烈日烘烤的身影,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等待——等待那“三日之期”的终点,等待一个注定的结局,无论那结局是神迹还是毁灭。
凉棚下,赵元慢条斯理地用一方素白丝帕擦拭着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
他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碟精致的冰镇瓜果,晶莹的水珠在瓜皮上滚动,散发出诱人的清凉气息。
他端起一杯同样冰镇的清茶,惬意地呷了一口,目光扫过坛顶那具“尸体”,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志在必得的弧度。
时辰,快到了。
王德发矮胖的身影,如同刚从水里捞出的肥老鼠,狼狈不堪地出现在郡守府侧门。
他身上的绸衫被汗水和尘土浸得看不出原色,紧紧贴在肥肉上。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捂得严严实实的小瓦罐。
罐子不大,却被他如同抱着稀世珍宝,勒得指节发白。
这是他今早天不亮就偷偷出城,在几十里外一处几乎干涸的泥塘深处,像狗一样刨了半日,才淘出来的小半罐泥浆水!
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是他向赵元表功、洗刷前日弄丢王府“神水”罪责的唯一指望!
侧门把守的郡兵认得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但还是放他进去了。
王德发顾不得旁人的眼光,抱着瓦罐,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直奔赵元所在的后院书房。
他要赶在“三日之期”结束前,把这“来之不易”的水献上去!
他要让郡守大人知道,他王德发,还是有用的!
“大人!大人!水…水来了!”王德发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一把推开书房虚掩的门。
书房内,赵元正端坐书案后,提笔在一份奏疏上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头也不抬,只是眉头厌恶地皱起:“慌什么!成何体统!”
“大人!是水!活命的水啊!”
王德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将那油布包裹的小瓦罐高高举过头顶,献宝似的递到赵元面前,脸上挤出谄媚到扭曲的笑容,“小的…小的拼了这条命,在城外…城外泥塘里淘换来的!干净!解渴!”
赵元这才放下笔,目光落在那个沾满泥污的油布包裹上,鼻翼翕动,似乎嗅到了一丝微弱的湿气。
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旋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案上镇纸的玉尺,用尺尖轻轻挑开油布一角。
一股浓重的土腥气和淡淡的腐味立刻弥漫开来。
瓦罐里,是半罐浑浊不堪、几乎呈黄褐色的泥汤,底部沉淀着厚厚的泥沙。
赵元眼中那点异色瞬间化为鄙夷和怒火。
“这就是你拼了命淘换来的‘活命水’?”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给猪猡喝,猪猡都要嫌脏!”
王德发脸上的谄笑僵住了,举着瓦罐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大…大人…这…这已经是…”
“够了!”
赵元猛地一挥玉尺,“啪”地一声脆响,竟将那举到面前的瓦罐直接打翻在地!
“哐当!”
粗陶瓦罐碎裂!
浑浊腥臭的泥浆水泼洒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迅速蔓延开来,留下大片污浊的痕迹。
王德发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在地,看着那滩迅速渗入地砖缝隙、消失无踪的泥水,眼神彻底呆滞绝望。
完了…全完了…最后一点指望,也化为了泡影。
赵元看也不看瘫软的王德发,厌恶地用手帕捂住口鼻,仿佛那滩泥水散发着瘟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祈雨坛的方向,白净的脸上重新覆盖上冰冷的威严和一丝即将得逞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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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已到。”
他声音清晰地传遍书房内外,
“来人!备轿!去祈雨坛!本官要亲自问问咱们这位‘洪福齐天’的凉王殿下,这雨,究竟求到哪里去了?!”
就在郡守府内一片压抑、王德发瘫软如泥之际——
祈雨坛顶,那具蜷缩了三天、如同枯木般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