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郡守试探 憨笑掩机心

细长的眼睛瞬间眯成一条危险的缝隙,如同发现猎物的毒蛇!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根停顿的手指和那张被碎发遮挡了大半的侧脸上。

然而,预想中的悲伤、怨恨、或是任何情绪波动并未出现。

只见萧景琰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但他没有看向赵元,也没有看向任何人。他那空洞茫然的目光,越过了赵元的肩膀,直勾勾地投向众人头顶上方,那根支撑着前厅破败檐角、布满蛛网和虫蛀痕迹的巨大横梁!

他微微张着嘴,嘴角的涎水拉出一道亮晶晶的丝线。

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专注”又带着点“困惑”的表情,仿佛在梁上看到了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咿…呀…大…大老鼠!”

他突然抬起那只没拿玉扣的手,指着横梁上一个模糊的、被灰尘覆盖的阴影处,发出了惊喜又含混的叫声,声音里充满了孩童发现新奇事物的兴奋,“灰…灰的!尾巴…长!”

他甚至还学着老鼠的样子,耸了耸鼻子,嘴里发出“吱吱”的拟声,完全沉浸在自己“发现”的“大老鼠”世界里,对赵元那尖锐的试探置若罔闻,仿佛那问题从未被问出过。

一阵寒风卷着沙尘,打着旋儿扑进院子,吹得众人衣袂翻飞,也吹得萧景琰单薄的衣衫紧贴身体,显露出少年尚未长成的、带着几分脆弱的骨架轮廓。

他指着横梁的手臂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但那双仰起的、望向虚无之处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空洞的执着。

“噗嗤!”

跪在后面的某个杂役,似乎被这傻王爷指鼠为乐的荒唐一幕逗得实在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嗤笑,旋即又惊恐地死死捂住嘴。

赵元脸上的笑容,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那抹“宽厚”如同脆弱的瓷器表面,裂开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缝隙。

他细长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疑虑和警惕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放松下来的、带着浓重厌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怜悯的冰冷。

答非所问,行为荒诞,注意力涣散,对皇帝的名号毫无反应…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痴傻,而是近乎彻底的失智!

一个对着房梁幻想老鼠、玩着口水玷污玉佩的傻子,能有什么威胁?

能掀起什么风浪?

皇帝陛下的担忧,太子殿下的猜忌,二皇子殿下的敌意…似乎都显得如此…多余。

他袖中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意味。

他看了一眼依旧沉迷于“老鼠”和玉佩、对外界浑然不觉的萧景琰,又瞥了一眼地上那筐价值不菲的银霜炭和锦缎点心,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肉痛,但更多的是一种“投资落空”的漠然。

“殿下童心未泯,天真烂漫,倒也是福气。”赵元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圆润温和,但那份“恭敬”已彻底流于表面,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他对着王德发吩咐道:“王管事,好生伺候殿下。炭火点心,给殿下收好。殿下若还有什么‘新奇’的想头,只要府衙力所能及,尽量满足便是。”

他刻意加重了“新奇”二字,意有所指。

“是!是!谢郡守大人恩典!老奴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王爷!”王德发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脸上笑开了花。

赵元不再看萧景琰,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折磨。

他整了整自己那件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貂裘大氅,对着萧景琰的方向象征性地拱了拱手,声音淡漠:

“殿下保重玉体,下官衙中还有公务,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等回应,转身便走。

步伐比来时更加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卸下负担的轻快。

八名郡兵立刻收队,整齐地护卫着郡守大人,踏着沉重的步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荒凉破败的王府。

那枚被涎水和污垢玷污的羊脂白玉平安扣,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映着惨淡的日光,像一个被遗弃的笑话。

王德发等人慌忙起身,恭送郡守仪仗远去。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彻底消失在府门之外,王府前院才重新被死寂的寒风和呜咽笼罩。

萧景琰依旧仰着脖子,呆呆地望着那根空无一物的横梁,嘴里发出模糊的“吱吱”声。

寒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他小小的身体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孤寂。

王德发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长长吁了口气。

他走到萧景琰身边,弯腰捡起地上那枚沾满污垢的玉佩,用袖子嫌弃地擦了擦,随手揣进自己怀里。

看着眼前这个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傻王爷,他脸上最后一丝恭敬也消失殆尽,只剩下赤裸裸的厌烦和不耐。

“我的傻王爷哎!您可真是…”

他摇着头,语气里充满了鄙夷,“老鼠?那梁上连个耗子屎都没有!得!您老自个儿慢慢看吧!李四!张五!把炭火和东西抬库房去!仔细点!这可是郡守大人‘恩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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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特意加重了“恩赏”二字,带着浓浓的讽刺。

说完,他看也不看萧景琰,背着手,迈着方步,也离开了前院。

杂役们七手八脚地抬起炭筐和托盘,跟着王德发走了。

偌大的前院,只剩下萧景琰一人,抱着他的破布老虎,仰着头,像个真正的傻子一样,执着地望着空荡荡的横梁。

寒风呜咽,卷起地上的沙尘,扑打在他身上。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空洞的目光从横梁移开,落在自己那只刚刚抠弄过玉佩、此刻却空空如也的脏污手掌上。

指尖,昨夜被冻土磨破的细微伤口处,那缕属于肥遗精怪的、硫磺混合腐败鳞甲的腥臊燥意,仿佛被赵元虚伪的言语和周围鄙夷的目光所引动,再次如同细小的毒针,顺着神经末梢,狠狠刺入意识深处!

“咝…”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被寒风撕裂的吸气声,从萧景琰紧抿的唇缝中溢出。

他抱着布老虎,慢慢转过身,蹒跚地走向那扇透出微弱暖意(李公公的病体)和浓重药味(昨夜残留草药)的房门。

脚步沉重,小小的背影在荒凉的庭院中拉出一道孤绝而冰冷的影子。

那张沾满尘土、残留着涎痕的脸上,所有的憨笑、茫然、呆滞如同潮水般褪尽。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走进依旧寒冷但至少隔绝了外界窥探的昏暗房间。

身后,寒风卷起沙尘,将郡守仪仗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彻底抹去,仿佛从未有人来过这被遗忘的角落。

只有那盆底的死灰中,一点暗红的炭星在寒风的吹拂下,猛地爆开一簇极其微弱的火星,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