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公公,他母妃身边留给他的老人。
“…殿下…老奴…老奴没用啊…” 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呕出来,带着血沫,“让您…跟着老奴…受这样的苦…这样的委屈…连个像样的住处…像样的炭火都没有…那起子黑心的…克扣嚼用…连您的蟒袍…都…都起了霉点子…”
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平萧景琰斗篷上一处细微的褶皱,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琉璃梦。
小主,
“陛下…陛下他…何其忍心!北疆凉州…那是人待的地方吗?胡人的刀…冬天的风…都能要命啊…我的殿下…您可怎么办…怎么办啊…”
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这老奴,是这冰冷世间,唯一还记挂着“萧景琰”这个人本身冷暖生死的存在了。
他的悲愤,他的绝望,他的忠诚,都真实得毫无杂质。
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在萧景琰冰封的心湖深处荡开。
那是一种久违的、名为“触动”的感觉。
很淡,很轻,却真实存在。他感受着老太监粗糙指尖划过斗篷带来的轻微触感,听着那压抑绝望的呜咽,识海中飞速运转的冰冷逻辑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然而,也仅仅是一瞬。
保护这老仆的唯一方法,就是演得更真!演得更像!
让他继续相信自己守护的是一个需要他拼尽性命去呵护的痴儿!
任何一丝“清醒”的迹象,都可能瞬间将这老仆卷入万劫不复的旋涡。
萧景琰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咕噜声,像是睡梦中的呓语。
他抱着布老虎的手臂紧了紧,脸颊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布料上蹭了蹭,嘴角那缕涎水因着动作拉得更长,滴落在斗篷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笨拙地、缓慢地转过头,茫然空洞的眼睛看向跪伏在地、肩膀耸动的李公公,歪了歪头,含糊地吐出一个字:“…饿…”
这一个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击碎了李公公汹涌的悲恸。
“饿?”李公公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
殿下知道饿了!
殿下还知道要吃东西!
没有被雷彻底劈坏!
“哎!哎!饿!老奴这就去!这就去给殿下弄吃的!”
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也顾不得地上的水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枯瘦的身躯因为急切而踉跄了一下。
“殿下您等着!等着啊!老奴这就去厨房看看!哪怕抢!也给您抢口热乎的来!”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卑微的光亮,仿佛找到了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奔向驿站那同样破败的厨房方向,单薄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浓重的雨幕和夜色里。
屋内重新陷入沉寂,只剩下油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
萧景琰的目光追随着李公公消失的方向,空洞的眼底深处,那丝涟漪早已平复,只剩下深潭般的幽冷。
他将布老虎换了个姿势抱着,手指无意识地抠弄着老虎背上粗糙的针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涎水依旧沿着嘴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