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越升越高,把每个人的影子压成短短一截,像随时会断的绳子。远处,土墙依旧沉默,墙外的白骨依旧刺眼。起义军就这样被钉在原地,前进是死,后退亦是死——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正站在成为野兽的最后一道门槛上,而门槛外,并没有路。
残阳像一摊淤血挂在天边,把土墙和荒原都镀上一层暗红。两名军官借着巡哨的名义,悄悄绕到营栅外的死角。他们背对着墙垛,蹲在一丛枯草后,目光越过墙头,盯着远处那片乌压压的饥民与更远处的起义军影子。风把尸臭味和尘土一并卷来,呛得人喉咙发紧,却正好掩住了他们的低声交谈。
“城墙修得比想的还快。”
先开口的那人把盔檐压得极低,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再这么杵下去,那些饥鬼冲不动,后面的人也不敢上。熊大人要是真靠这道墙站稳了,王爷那边就全落空了。”
另一人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眼底闪着冷光。他回头瞥了一眼营区——辕门后,虎蹲炮的黑影正排成一列,炮口朝天,像一排随时会噬人的獠牙。
“光靠炮也轰不开。”他压低嗓子,“墙根夯得实,轰一两炮反倒提醒他们堵得更死。得让他们自己塌。”
“塌?”
“对,塌。”那人用脚尖拨开干草,露出底下松软的浮土,“夜里借巡夜的名头,把火药埋进新补的那几段墙。夯土是新的,潮得很,夹点碎石当撑子——炸起来连片倒。外头那些人饿得眼都绿了,只要墙一崩,不用咱们催,他们自己就会扑。”
“可夜里炸动静太大,熊大人立刻就能派人堵。”
“那就拖到拂晓。”先前那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更低,却带着一股恶毒的兴奋,“天蒙蒙亮的时候人最乏,守墙的也换第一班岗,脑子昏。火药引线做长些,慢燃,等第一缕日色照过来再炸。轰一声,饥民看见墙倒,像看见饭碗裂开,谁还管对面是刀山火海?咱们趁乱退到炮位,再补一轮霰弹,把缺口彻底撕大。到时候,墙里墙外都是血,熊大人想稳也稳不住。”
他说到“血”字时,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已经尝到了铁锈味。
小主,
“火药呢?”
“炮队帐里就有,今夜值守正好轮到我。借口防潮,搬几箱出来,没人会多问。”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里都没有迟疑,只有一种被绝境逼出的狠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