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恨这些拿他们穷苦人性命不当回事的人!不管是日本人,还是这些为虎作伥的狗腿子!可他更怕,怕得浑身骨头缝都在发酸。他就是个在码头上卖力气混口饭吃的蝼蚁,凭什么要他来做这种决定?
眼泪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脑袋,恨自己的无用,恨这世道的不公。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窗外的天色不再是纯粹的黑,开始透出一种死寂的、接近黎明的灰蓝。
没时间了。
再拖下去,一家老小都得…
阿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家人去死!不能!
他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僵硬地站起身。窝棚里几乎没有像样的东西,他在角落一堆破烂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还有一小截藏了很久,舍不得用的粉笔头——这是以前帮工头记数时剩下的。
他紧紧攥着那截粉笔,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怎么传信?直接去找潘大夫?且不说他根本不知道潘大夫具体住在哪里,就算知道,这一路上,谁知道有没有眼睛盯着?他敢肯定,那些让他传信的人,一定也在暗中监视着他,看他会不会乖乖就范。
不能直接去。
得用老办法,用工友们之间传递些不好明说的小道消息时用的法子。
阿旺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浓重的霉味和绝望,刺得他喉咙生疼。他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溜了出去。
黎明前的码头区,是一天中最混乱,也最安静的时刻。通宵装卸的船只已经忙完,白班的工人还没上工,只有一些彻夜赌博、饮酒的水手和流浪汉在阴影里发出呓语。雾气从江面弥漫上来,湿冷地贴着地面流动,给残破的仓库、堆积的货箱蒙上一层诡秘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