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慈散人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炼这盏灯吗?不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飞升。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些人的脸。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死的时候,喊的是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顿了顿。“第一个,是我妹妹。林慈儿。三百年前,她替我去死。死的时候,喊的是‘哥哥,你一定要活下去’。第二个,是我养大的那个慈儿。她死的时候,喊的也是‘哥哥’。一样的名字,一样的称呼,一样的死法。多美。”
阴九幽看着他。“你疯了吗?”
悲慈散人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疯了?也许吧。但疯子和天才,有什么区别?我做了别人不敢做的事,我达到了别人达不到的境界。我是归元老祖,我是道,我是天地。疯子能做到这些吗?”
阴九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你能做到这些,是因为你是一个人。一个人太久了。久到疯了。疯到把自己都吃了。你体内的那个残次品,不是慈儿。是你自己。你每天捏碎她,是在捏碎自己。你每天拼合她,是在拼合自己。你永远停不下来,因为你永远找不到自己。”
悲慈散人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阴九幽,看了很久。久到大殿中的绿色火焰都暗了一瞬。
“你进来吧。”阴九幽说。
悲慈散人愣住了。“进来?进哪里?”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进来。里面有人。很多人。他们也在等。等一个人。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等一句永远不会说的话。等一声‘哥哥’。”
悲慈散人的手开始发抖。他看着阴九幽的肚子,那里有光,暖的,软的,像——像慈儿的手。小小的,凉凉的,攥着他的手指。三千年前,她就是这样攥着他的手指,喊他哥哥。
“里面有她吗?”悲慈散人问。
阴九幽点点头。“有。她在等你。等了很久。她不知道在等谁,但她一直在等。她不知道你把她炼成了丹药,不知道你把她捏碎了一万遍,不知道你让她疼了三千年。但她知道你在。她一直在等你。”
悲慈散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水,是血。暗红色的,从惨白的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她恨我吗?”他问。
阴九幽想了想。“她不恨。她不知道什么是恨。她只知道疼。疼的时候,她喊哥哥。喊了三千遍。你听到了吗?”
悲慈散人跪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他哭的时候,体内的那些碎片在动。三百六十五片,每一片都在尖叫,每一片都在哭泣,每一片都在喊哥哥。他听到了。三千年来,他每天都能听到。但他不敢听。因为听了,他就知道自己是人。不是道,不是天地,不是归元老祖。是一个人。一个杀了自己妹妹的人。一个杀了自己女儿的人。一个把自己炼成怪物的人。
他哭了很久。久到灯中的火焰都熄灭了,久到那些无声尖叫的头颅都闭上了嘴,久到阴九幽的影子覆盖了整座大殿。
他抬起头,看着阴九幽。“带我进去。”
阴九幽张开嘴。悲慈散人化作一团光。惨白色的,带着三千年的孤独,带着三千年的疯狂,带着三千年的疼。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落在墨渊旁边。
墨渊睁开眼,看着他。“新来的?”
悲慈散人点点头。“新来的。”
墨渊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暖和。”
悲慈散人坐下来。靠着墨渊,靠着秦昊,靠着殷无邪,靠着萧尘,靠着叶尘,靠着苏夜,靠着云厄,靠着聂隐,靠着厉渊沉,靠着洛惊鸿,靠着厉无极,靠着那些被抽走灵根的人,靠着那些被炼成丹药的人,靠着那些被困在石室中的人,靠着那些被蝴蝶翅膀困住的人,靠着那九十万万人。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笑的,哭的。还有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暖暖的,软软的。像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没有变成悲慈散人,还没有炼往生灯,还没有吞噬任何人。那时候他叫林悲慈,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天赋平庸,资质低劣,被同门欺辱,被师长漠视。他有一个妹妹,叫林慈儿。她是他唯一的亲人。那年宗门遭遇大敌,外门弟子被当作炮灰送去前线,她替他去了。临死前,她说:“哥哥,你一定要活下去。”
他活了下来。但他没有活下去。他死了。死在那天。活着的,是一个疯子。一个把自己炼成怪物的人。一个把别人的命当成自己养料的人。一个在黑暗中走了三千年、从未回头的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三团火。那三团火里,走出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袄。她的眉心有一颗朱砂痣,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溪水中的石子。她站在悲慈散人面前,看着他。
“哥哥。”她叫了一声。
悲慈散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血,是泪。透明的,干净的,人的泪。三千年来,第一次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