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或者说,此刻更像是试图将自己非人特征小心翼翼隐藏起来、回归到一个更普通拜访者身份的尼娜,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手,在那扇漆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木质纹理的旧门前,犹豫了一会,然后,敲响了门。
门内传来脚步声,随后门开了。
一位年纪约三十四五岁、面容带着些许生活操劳留下的疲惫痕迹但眼神依然清澈明亮的女性出现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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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门外这两位陌生的、一位穿着奇特而笔挺的军装、另一位则裹得严实、帽檐压得极低的“不速之客”,脸上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警惕和疑问。
“你们找谁?”她的声音带着下意识的防备,手依然扶着门框,没有立刻让开的意思。
“娜塔莉亚·伊万诺夫娜·索科洛娃?”尼娜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和刻意放低的姿态,试图显得柔和,但或许是因为久未进行如此直接而私人的社交,或许是因为内心的波澜,听起来还是有些生硬和疏离。
“是我。请问你们是?”娜塔莉亚的警惕没有丝毫减少,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尤其是那位裹得严实、看不清面容的女性。
尼娜试图解释,组织着语言:
“我们来自......一个特殊的机构,与你已故的祖母,安娜·索科洛娃过去的工作有关。我们想来......”
“我不认识你们。我也从没听祖母提起过有什么‘特殊机构’的朋友或同事。”
娜塔莉亚果断地打断了她,眉头皱得更紧,显然不太相信这套模糊的说辞,身体甚至微微前倾,更挡住了门口。
“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安德烈见状,知道指挥官的沟通方式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过于直接和难以理解,他轻轻上前半步,拍了一下尼娜的手臂,示意让他来尝试沟通。
尼娜沉默地向后退了一小步,将交流的主导权让出。
安德烈脸上露出一个尽可能显得友善和可靠的微笑,指了指自己制服上那独特的D6臂章和清晰的准尉肩章,试图用身份获取信任:
“索科洛娃女士,请您不要紧张。我们是现役军人,来自一个保密单位。这位是我的指挥官。”他侧身,恭敬地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尼娜。
“是她希望亲自来拜访您,这与您祖母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索科洛娃女士过去的一些重要经历有关,这些经历......嗯,受到了国家的长久纪念。”
他稍稍停了停,选择着措辞,“我们保证没有任何恶意,也并非公务调查。只是......我的指挥官,她个人想来告知一些或许您从未知晓的、关于您祖母在那段岁月里的贡献,并表达一份迟来的......怀念。”
娜塔莉亚的目光在安德烈肩上的准尉军衔、他那张努力表现真诚的脸上,以及那位沉默神秘、始终未发一言的“指挥官”身上来回移动了几次。
军人身份和相对清晰的解释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尽管疑虑仍未完全消除。
她迟疑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两人,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门。“......好吧,请进吧。家里有点小乱,别介意。”她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观察。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朴素但收拾得十分整洁,充满了生活气息和家的温暖感,墙上挂着家庭照片,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
三人有些拘谨地在客厅那张看起来有些年岁的绒布小沙发上坐下,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和尴尬。
白狐安静地坐着,帽檐下的目光缓缓地、仔细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在空气中寻找着故人留下的痕迹,目光在墙上一张安娜晚年的照片上停留了许久。
当安德烈正准备再次开口,试图缓和气氛并继续解释“是这位指挥官想要来......”时,她突然抬起手,用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打断了他。
“娜塔莉亚·伊万诺夫娜。”白狐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吸引力,将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她看着安娜的孙女,缓缓地、逐一地摘下了那顶宽檐帽,解开了风衣的扣子,将它脱了下来,摘下面具......
那双覆盖着细腻白色绒毛、线条优美而奇特的类狐耳,以及那根从腰椎处延伸而出、此刻自然垂落、偶尔因情绪波动而极其轻微摆动的拟态尾部平衡器,毫无遮掩地、完全暴露在客厅温暖而明亮的灯光下。
娜塔莉亚的眼睛瞬间瞪得极大,嘴巴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震惊得如同被冻结了一般,足足好几秒钟发不出任何声音,目光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盯着那绝对不属于人类的器官,仿佛大脑无法处理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
白狐对她这种反应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极其平静地接受着这审视的目光,然后继续用那平稳的声线问道,仿佛在询问一件平常事:
“你是否......从你祖母那里,听说过一个代号‘D6’的地方?或者,是否知道她曾经在那里工作过?”
娜塔莉亚愣了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困惑和难以置信,声音都有些变调:
“......祖母?她......她以前是在一个保密的......军工单位工作过,是的......但细节她从不多说,退休后也很少提及往事......只说那是......很重要的研究,关系到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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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依旧无法从白狐的耳朵和尾巴上移开,声音颤抖着:
“她是个很慈祥、很好的人......一辈子都是个普通的工程师......可您......您这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巨大的疑问和冲击让她语无伦次。
“我叫尼娜·瓦西里耶夫娜·潘菲洛娃。”她没有使用代号,而是说出了本名,语气平静。
“你可以叫我尼娜。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她是我生命中,极少数可以真正称之为朋友的人。”
她顿了顿。“我们曾一起共事过很长一段时间。在那个地方......D6。”她继续说着,嘴角自然而然地弯起一个清晰的、带着深切而温暖怀念意味的微笑。
这个微笑如同阳光穿透冰层,瞬间软化了她面部所有冷硬的线条和常年不变的肃穆表情,让她看起来前所未有地......生动,像一个真实存在着、有着丰富情感的人。
“她总是……带着温暖的笑容,像冬天里最难得的暖阳,能驱散地底深处所有的阴冷和沉闷。”尼娜轻声补充道,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娜塔莉亚再次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和视觉冲击。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称“尼娜”、拥有非人特征却流露出无比真诚情感的女性,又回想起记忆中那位温和慈爱、喜欢烤苹果派、会给她讲古老传说的祖母,两种形象在她脑中激烈地碰撞、交织。
“是...是的,祖母她......印象里总是那么温柔,有耐心......她会给我讲很多奇妙的故事,虽然有些听起来光怪陆离,我当时只觉得是童话......”
她喃喃地说着,眼神逐渐从震惊转向一种复杂的感慨,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试图将两者联系起来,“您......您刚才说的那个D6......究竟是?”
“一个......很深、很遥远的地方。一个需要默默守护很多东西的地方。”
尼娜选择了简单而模糊的词语,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我在那里负责指挥。而安娜在那里,用她的知识和善良,确保了很多人能安心工作,安心生活,甚至......安心入睡。她非常重要。远比你,甚至远比她自己所知道的,更重要。”
接下来的时间里,尼娜用她能找到的最简单、最不涉及核心机密的话语,粗略却充满感情地描述了D6存在的抽象意义(一个守护者)。
讲述了安娜在那里的一些日常片段(如何调试设备、如何安慰想家的同事、如何在节日里偷偷给大家准备小惊喜)。
甚至极其简略、隐去所有惊心动魄和残酷部分地提到了自己的一些特殊情况,整个叙述的基调充满了温暖和怀念的底色,刻意避开了所有黑暗与危险。
“我经历了一些改变,让我能更好地履行职责”
安德烈偶尔在一旁补充一两句,主要是证实指挥官话语的真实性,或者解释一些过于超前的概念。
娜塔莉亚听得入了神,时而因听到祖母不为人知的侧面而惊讶地掩住嘴,时而因那些充满温情的细节而眼中泛起感慨的泪光。
她从未想过,记忆中那位温和的、似乎一辈子都在普通实验室里忙碌的祖母,竟然有着如此不为人知的、波澜壮阔又充满使命感的另一面人生,还与眼前这位如此......非凡的人物有着深厚的友谊。
“请原谅我因为保密原则,不能告诉更多......”
“我从不知道这些......一点都不知道......”她最终喃喃道,声音哽咽,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谢谢您......谢谢您今天能来,告诉我这些......这......这太珍贵了。”
她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水,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悲伤和释然的笑容。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金色的夕阳透过窗户,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娜塔莉亚坚持要留他们吃一顿简单的晚饭。
尼娜本能地想要拒绝,她不想过多打扰这个普通家庭的生活,但看着娜塔莉亚真诚而恳切的眼神,以及餐桌上摆出的、那些看起来朴实却冒着热气、似乎依稀有着安娜当年手艺影子的家常菜肴,她犹豫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安德烈,后者用眼神微微点头,示意这或许是表达善意和接受这份心意的好方式。
“......好。”尼娜迟疑了片刻,终于轻声答应,嘴角依然带着那抹罕见的、柔和的、仿佛冰雪初融般的微笑。
一顿简单却格外温暖的晚餐在略显拘谨却逐渐缓和的气氛中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