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记录着这漫长而煎熬的片刻。
良久,江浸月微微吸了一口气,秋日的凉意似乎渗入了肺腑。
她的目光从诏书上移开,重新落回顾玄夜脸上,朱唇轻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陛下……”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此事关系国本,非同小可。宸儿……他还年幼。”
她没有直接回答“答应”或“不答应”,而是将问题引向了现实与责任。
这既是她的迟疑,也是她多年来深入骨髓的谨慎。
顾玄夜眼底那丝希冀的光芒微微黯淡了一下,但随即,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了然与无奈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了解她,一如她了解他。
她永远不会轻易给出承诺,尤其是关乎“真心”的承诺。
“朕会为他铺好路。”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力度,
“文镜、墨羽、韩锋……乃至你培养的陆文渊、睿王夫妇,都可为辅政之臣。凌风镇守边疆,可保外患无忧。至于内廷……”
他目光扫过这间书房,语气莫测,
“有你在,朕相信无人能动摇他的地位。”
他几乎将朝堂内外、军政人事都考虑了进去,仿佛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已久。
他甚至在话语中,默认并借助了她这些年来暗中经营、培养的势力。
江浸月沉默着。
她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
以他们二人如今布下的局,即使他们离开,只要遗嘱得当,辅政班子稳固,顾宸的帝位确实难以动摇。
更何况,他们并非撒手不管,只是换一种方式守护。
“江南……”
她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陛下可知,那或许并非陛下所想的那般模样。”
她记忆里的江南,早已模糊,与晏国都城永熙的繁华,与宸国玄京的肃穆,都截然不同。
那是一个存在于诗画和传闻中的地方。
“无论何种模样,”
顾玄夜打断她,目光灼灼,
“只要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
他的语气中,竟透出一种对眼前这座辉煌宫殿的深深厌倦与疲惫。
“这龙椅,这九重宫阙,困了朕半生,也困了你半生。”
他环视这间奢华却冰冷的书房,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月儿,你难道不觉得累吗?”
这一个“累”字,像一枚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江浸月心底最柔软、也最坚固的防线。
累?怎会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