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微微眯了眯眼,适应着外面久违的天光。
禁军们依旧肃立,但看向她的眼神,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
乾元殿内,药味更浓。
江浸月缓步走入内室,高顺如同看到救星一般,红着眼圈,无声地行了个礼,便带着所有宫人退到了外间,轻轻带上了门。
龙榻之上,顾玄夜静静地躺着,失去了平日里的凌厉与压迫感,显得异常脆弱。
他的脸色苍白,唯有颧骨处因高热而泛着异样的红晕,呼吸急促而灼热,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江浸月走到榻边,静静地站立片刻,目光落在他紧蹙的眉心和干裂的嘴唇上。
她拿起旁边温水中浸着的软巾,拧干,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谈不上冷漠,轻轻替他擦拭去额角的汗珠。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离开他额头的瞬间,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江浸月身体一僵,却没有挣脱。
顾玄夜依旧紧闭着眼,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魇之中。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模糊而破碎的呓语:“别……别走……江山……不要了……朕……朕只要你……”
他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脆弱与哀求,像一个迷失在黑暗中的孩子。
然后,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更加清晰地、带着令人心碎的颤音,喃喃唤道:“浸月……月儿……别走……求你……”
不是“皇后”,不是“江氏”,而是“浸月”,是“月儿”。
是他最初动心时,曾在她耳边低语过的亲昵称呼,是剥去了所有帝王光环与怨恨纠葛后,最本真的渴望与挽留。
江浸月猛地怔住。
她低头,看着被他死死攥住的手腕,那里传来他滚烫得不正常的体温,以及那无法作伪的、绝望的力度。
她看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英俊面容,听着那一声声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一直笼罩在她脸上的、那层仿佛永恒不变的冰冷漠然,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神深处,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被这病榻旁毫无防备的真言,悄然触动了一下。
那动容极其短暂,短暂到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真正意识到。
她依旧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紧紧抓着,仿佛抓着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
殿外风雪呼啸,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这对纠缠半生、爱恨交织的帝后,在这病榻之前,维持着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
良久,她终是极轻、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轻得像窗外落下的雪,转瞬便消散在浓重的药气与暖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