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未借此机会大肆安插亲信或推行激进政策,反而处理的多数是积压的日常事务、年关各项典礼安排、以及一些不太紧要的地方汇报。
她甚至比顾玄夜在位时,更加注重听取几位老臣的意见,表现得谦逊而克制。
然而,在这看似平稳的过渡中,一些微妙的变化正在发生。
她以“陛下静养,不宜打扰”为由,限制了任何人随意接近顾玄夜养病的寝殿,真正将内外隔绝开来。
她通过批阅奏章,重新熟悉了朝堂各部院的运作细节,哪些官员勤勉,哪些尸位素餐,哪些是林相的党羽,哪些是可用之人,心中那本账册变得更加清晰。
她甚至借机,以“体恤边关将士年关辛苦”为由,批准了一笔不大不小的额外犒赏,文书直接发往凌风管辖的京城戍卫及几个关键的边境驻军。
这笔赏赐数额不大,意义却非同一般。
朝臣们起初还有些观望和疑虑,但见皇后处理政务井井有条,并未出现什么纰漏,反而将一些积压之事梳理得清清楚楚,那份不安便渐渐平息下去,甚至有些官员心中暗忖,这位皇后娘娘,确有其过人之处。
而躺在龙榻上,时昏时醒的顾玄夜,偶尔从高烧的混沌中挣扎出一丝清醒,听到高顺压低声音禀报着皇后如何代理朝政、臣工如何反应时,心中便会涌起一股巨大的、冰凉的愤怒与无力感。
他想挣扎起身,想夺回权柄,但那该死的虚弱感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困在榻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他意图压制的女人,暂时取代了他的位置,行使着本该属于他的、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猩红着眼,喉咙却发不出声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江浸月偶尔会亲自端着汤药来到榻前,喂他服药。
她动作轻柔,眼神却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履行一项必要的职责。
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质疑,她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这一切,不都是他逼她的吗?
三日之后,顾玄夜的高热终于渐渐退去,体力也开始缓慢恢复。
但大病初愈的虚弱,仍让他无法立刻处理繁重的政务。
江浸月依旧名正言顺地代理着朝政,直到他完全康复。
当顾玄夜终于能重新坐在御书房那张龙椅上时,他感觉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案头堆积的奏章已被江浸月处理了大半,只剩下少数需要他最终定夺的重大事项。
他拿起一份关于漕运后续事宜的奏章,上面有江浸月清晰的朱批意见,思路缜密,考虑周详。
他盯着那熟悉的笔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一次,他切身体会到了被她反向制衡的滋味。
这滋味,如同咽下了一块冰,寒冷刺骨,且久久不化。
他抬眸,望向凤仪宫的方向,眼神阴鸷如暴风雨前的天空。
这场无声的战争,因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病”,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危险的阶段。
他彻底明白,江浸月,早已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棋子。
她是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
而江浸月,在交还代理之权后,便深居简出,仿佛之前那番雷厉风行的临朝听政从未发生过。
但她知道,经此一事,她在朝臣心中留下的印象,以及顾玄夜心中那根更深、更尖锐的刺,都已无法抹去。
下一次,当他再想轻易制衡她时,恐怕就要好好掂量一下,这看似温顺的皇后,下一次会从何处,以何种方式,再次亮出她锋利的獠牙。
深冬的皇宫,依旧寒冷,但那冰层之下的暗涌,已然变得更加湍急、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