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见家长

月的北京,白昼被拉得悠长,下午五六点钟,日光依旧慷慨地洒满清华园的每一个角落。连续高强度的备考联盟工作暂告一段落,但我个人的“补课攻坚战”才刚刚打响。每天下午,图书馆或教室的复习结束后,我雷打不动的行程,就是前往那家我们心照不宣的“老地方”咖啡馆——那里有林雪晴。

咖啡馆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书本的油墨气息,成了我们临时的备考堡垒。我和林雪晴相对而坐,摊开各自的复习资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合着偶尔低声讨论问题的絮语,构成了一段紧张而充实的旋律。

老周坐在吧台后,戴着老花镜翻报纸,见我进来,抬眼笑了笑:“韩小子来了?雪晴姑娘早就到了,靠窗的位置给你们留着呢。”

他指了指窗边,果然看见林雪晴的身影——她坐在那里,阳光刚好落在她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握着笔的手轻轻悬着,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难题。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才发现她面前的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三种不同颜色的笔,线条密密麻麻,最后还被揉出了几道褶皱。“还在跟立体几何较劲?”我轻声问,把刚从食堂买的绿豆糕放在她手边——昨天她提过一句“最近总饿”,我特意多买了两块,是她喜欢的红豆馅。

林雪晴这才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怕被我看穿她的烦躁。“韩浩,你来了。”

她勉强笑了笑,拿起一块绿豆糕掰了小口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这道题我画了三种辅助线,还是找不到思路,你看……”

我接过练习册仔细看了看,题目确实有点刁钻——一个四棱锥嵌套着三棱柱,既要证明两条异面直线垂直,还要计算二面角的余弦值。但突破口其实很明显,她就是太紧张,把简单的思路想复杂了。我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新的草稿纸,一边画图一边说:“别急,咱们换个视角。你看这个四棱锥的底面,要是把它看作长方体的一个面,是不是就能找到垂直关系了?”

我用钢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长方体,标出对应的顶点,再把四棱锥“嵌”进去。林雪晴的目光跟着笔尖动,眉头渐渐舒展,等我画完,她“呀”了一声:“原来这么简单!我之前总盯着三棱柱的侧面,没往长方体上想。”她拿起笔,照着我的思路重新演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可这份轻快没持续多久。第二天下午,模拟考的成绩单发了下来。林雪晴走进咖啡馆时,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成绩单,指节都泛了青。她没像往常一样坐下来就掏练习册,而是呆呆地站在桌旁,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带着哭腔:“韩浩,语文……语文掉了五分。”

我赶紧拉她坐下,接过成绩单看了看——总分其实还在前列,但语文的作文扣了七分,比上次多扣了四分。“只是一次模拟考,作文评分本来就有浮动,不算什么的。”我想安慰她,却看见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成绩单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不是的……”她抹了把眼泪,声音更哽咽了,“我妈昨天还说,要是语文能稳定在120分以上,清华就稳了。现在掉了五分,总分说不定就够不上了。我要是考不上清华,就不能跟你一起了……”她说着,肩膀开始发抖,把脸埋在臂弯里,小声地啜泣起来。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老周泡菊花茶的“咕嘟”声,还有其他桌学生翻书的轻响。我递过纸巾,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再多说安慰的话——我知道,这时候说“没关系”太苍白,她需要的不是空泛的鼓励,而是能抓住的“实在”。

接下来的几天,林雪晴的焦虑越来越明显。她开始失眠,每天早上来咖啡馆时,眼下都带着淡淡的青色,像蒙了一层雾。有次我看见她盯着一道简单的三角函数题发呆,手里的笔转了半天,最后抬头问我:“韩浩,你说我是不是太笨了?这么简单的题都要想半天。”

还有一次,她做英语阅读时,因为一个单词不认识,突然就红了眼,说“连这么基础的词都记不住,高考肯定要完”。

看着她这样,我又心疼又着急。单纯的讲解和安慰已经没用了,得让她先从“焦虑的循环”里跳出来。

这天下午,她又对着一道物理题皱眉头时,我合上她的练习册,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走,今天不复习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都快高考了……”她有些抗拒,脚步没动,眼神里满是担忧,“再耽误一天,又要少刷好多题。”

“磨刀不误砍柴工,听我的。”我握紧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指尖还带着点汗。拉着她走出咖啡馆时,老周在后面喊:“你们早点回来啊,我给你们留着菊花茶!”

我们沿着胡同往外走,路过街角的小卖部时,看见几个小孩围着卖冰棍的自行车打闹,竹筐里的冰棍裹着白色的棉被,冒着丝丝凉气。再往前走,就是后海了——1960年代的后海还没有后来的商业气息,更多的是老北京的宁静,湖边的垂柳依依,水面上飘着几片荷叶,偶尔有蜻蜓停在上面,轻轻一点,漾开一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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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湖面染成金红色,像铺了一层碎金子。我们沿着湖岸慢慢走,林雪晴的脚步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会抬头看看天上的云,或者弯腰拨弄一下湖边的草叶。走到一棵大槐树下时,她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钓鱼老人说:“你看,那个人钓了好半天了,好像一条鱼都没钓到。”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果然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握着一根竹竿,鱼线垂在水里,一动不动。“说不定他不是为了钓鱼,就是想坐着晒晒太阳。”我拉着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她捧着杯子,指尖慢慢暖了起来。我指着眼前的湖面和天空,问她:“雪晴,你看,你看到了什么?”

她愣了愣,顺着我的手看过去,想了想回答:“蓝蓝的天空,绿色的树木,还有……平静的湖水。”

“那你说,这些树,这片天,会遇到刮风下雨吗?”我又问。

“当然会啊。”她不解地看着我,“上次下暴雨,我还看见湖边的柳树被吹得弯了腰。”

“那刮风下雨的时候,天会塌下来吗?树会倒下去吗?”我继续问,声音放得很轻。

林雪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琢磨我的话。过了一会儿,她摇摇头:“天不会塌的……树的根扎得深,吹倒的都是那些小树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