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这世间除了眼前这点粉嫩的颜色,再无任何值得他分心的事物。
晚风又起,吹动了他素白的袍角,衣袂在风中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像一只疲倦的白蝶,在暮色里扑扇了几下翅膀,又归于沉寂。
花怜星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儿子那单薄的背影,看着他被晚风掀起的白袍。
看着他枯瘦的手指与饱满的花朵之间那极不相称的对比,眼底到底还是泛起了一丝母子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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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点怜惜,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地扎在她的心口上。
不致命,却钝痛难忍。
“泽春,”她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竟是要这般长久下去么?你可知为娘的难处?”
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桃枝的沙沙声。
白衣静默。
花泽春像是没有听见一般,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一下,仍旧微微低着头,凝视着指尖的那朵桃花。
花怜星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被她强行压了下去。这样的沉默,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了。
自从那杜家丫头在驻舟山出事之后,泽春便像是变了一个人。
与她大闹一顿,后来整日里不说话,不见人。
只是守着这座庭院,守着这些桃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已经习惯了。
可花怜星仍旧忍不住要说。
“人各有命,你总得走下去。”
花怜星的声音里带着恳切。
“泽春,仙途漫漫,我们终究会遇到很多人,也会失去很多人。
这世上谁不是一边失去一边往前走?你若是停在这里不肯动弹,那才是真的辜负了……”
她顿了顿,终究没有把“承慧”两个字说出口。
那个名字,在这个庭院里,像是一个不能触碰的禁忌。
“百花谷的基业你当真不要了不成?”
“春儿……”
花泽春依旧一动不动。
晚风将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吹到了眼前,他也没有伸手去拨开。
只是任由那缕发丝在眉间晃荡,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花怜星看不到花泽春的脸,她知能看到他握着桃花的那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包裹着骨骼。
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微微凸起,像是干涸的河床上纵横交错的沟壑。
而他的指腹,却极轻极柔地托着那朵桃花,仿佛在托着一个易碎的梦。
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花怜星心里一酸。
可紧接着,另一种情绪便翻涌了上来。
花泽春并非没有听清花怜星的话。
他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正是因为他听清了,所以他心中那股压抑了十数年的恨意,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最深最暗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重新勾了出来。
若不是母亲,承慧岂会死在驻舟山?
驻舟山那场猎兽,百花谷与各家的角力。
母亲要对杜家下手,要削弱底下家族的势力,要维护百花谷在景州修仙界的地位,这些他都懂。
他花泽春是对谷内事务不上心,平日里懒散度日,不愿沾染那些腌臜事,可他并不是不懂。
他太懂了。
正因为懂,所以恨。
母亲的手段他一清二楚,那些筹谋算计,他看得明明白白。
是他母亲一手造成的后果。
这个念头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在他的心脏上来回锯了十数年,锯得血肉模糊,锯得痛不欲生。
承慧是他所爱。
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真切地、炽烈地、毫无保留地爱过的人。
如同一朵极好的花儿一般,他早已被这朵花捕获。
而那朵花,因为他的母亲,永远留在了驻舟山。
他怎么能不恨?
他的恨无法抑制,像荒原上的野火,一旦点燃便再也扑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