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半夜喂奶谁起,她直接扭头看他。扭头的动作很快,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在心里转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甩出来。她的眉毛微微抬着,嘴唇抿着,不是在开玩笑,是在等一个认真的回答。
“你值夜班能睡整觉吗?”她问。她知道值夜班的人不可能睡整觉,但她还是问了。她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想知道他的回答里有没有犹豫。
“不能。”他老实答,没有任何修饰,“但我白班少,能补。你要实在累,我来也行。反正我不怕黑眼圈。”他说后面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但他看着她的眼神是认真的,那种认真不是做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那你别临阵脱逃。”她拿起茶几上那支荧光笔,黄色的,在摊开的一页研究数据上划了道高亮。那页纸的标题是“丈夫参与度对产后抑郁发生率的影响”,下面有一张表格,列出了不同参与程度对应的抑郁率数据。她用荧光笔划的那一行写着:“丈夫全程陪产且持续参与产后照护的家庭,产后抑郁率下降42%。”她划得很慢,荧光笔的笔尖在纸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黄色的墨水渗进纸纤维里,把那些黑色的小字框在一片明亮的底色中。
他接过笔,在空白处画了个小人。他画画的水平不高,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胸前画了一个小小的听诊器,听诊器的管子画成了弯弯曲曲的线,听头画成了一个实心的小圆圈。小人旁边画了一个捧花的女人,女人的头发画得长长的,像是被风吹起来的,手里捧着一束花,花的形状像一团乱线。女人的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小孩,小孩画得更简单,就是一个圆脑袋加两根细线当胳膊。他在底下写了一行字:“我们的备孕作战计划”。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清楚。
她低头看,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但很真,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一点气声。左脸梨涡一闪,又迅速抿嘴,像是忘了自己还能这么笑。她抿嘴的时候嘴角还在微微上扬,压都压不住,像春天里压不住的草芽。她的手捂着嘴,眼睛弯着,眼尾挤出了细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皱纹,是笑纹,是只有真正笑的时候才会出现的那种纹路。
“这比医学图表好看多了。”她说。她把那张纸拿起来,举到眼前看了几秒,然后小心地放回茶几上,用手把卷起的边角压平了。她看那张纸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礼物,不是因为它有多好,是因为它是他画的。
书陆续看完几本,笔记也多了起来。她在《分娩体位图解》里夹了张便签,是那种浅黄色的便利贴,边缘已经有些卷了。便签上写了几种想了解的情况:侧卧位、站立位、水中分娩,每一种后面都打了问号。她把书翻开到那一页,便签的一半露在外面,像一个书签。他后来翻到了,拿红笔在力学受力点上标了记号,在侧卧位的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上“骨盆出口径增加10%-15%”,在站立位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写上“重力辅助,但需体力支撑”。被他看见,忍不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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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要给她做手术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她的嘴角微微翘着,梨涡又出现了,这次比刚才更深了一点,像是一个小小的酒窝。
“差不离。”他合上书,把书脊朝下在茶几上顿了两下,让书页对齐,“到时候我也得上场。不是做手术,是陪你。但该了解的我得了解,不能你说疼我只会说忍忍,你说累我只会说躺会儿。”他的语气很平,但她说得对,他是认真的,认真到要提前把力学的角度都研究清楚。
她摇摇头,拿起自己的荧光笔——她用的那支是绿色的,笔帽上贴了一小块胶布,因为笔帽裂过,她用胶布缠了一圈,缠得很整齐,胶布的边缘没有翘起来。她在“父亲参与度”那页又划了一遍,绿色的荧光覆盖在之前黄色的荧光上面,变成了一种浑浊的颜色。她划完,说:“你可别光说不练。”这次她的语气更轻了,像是开玩笑,又像是提醒。
“练。”他点头,“从现在就开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像在做一个承诺。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移开,目光很稳,像一根钉进木头的钉子,不深,但很牢。
他们开始列每日学习计划。她拿了一张白纸,用尺子画了表格,横排是日期,竖排是学习内容、时长、疑问、备注。表格画得很整齐,每一条线都是直的,每一条线都刚好接到另一条线上。每天三十分钟,像打卡上班,但不会太累,也不会太轻松,刚好够看完一章或者一段视频。他负责讲解医学部分,她整理生活安排。医学部分他讲得快,因为都是他熟悉的东西,但她会打断他,让他讲慢一点,讲得再简单一点。生活安排她整理得细,细到每一样东西要放在哪里都写清楚了,她说不是为了现在用,是为了到时候不用想,伸手就能拿到。
看到“月嫂选择标准”那章,她问要不要请。那章讲得很详细,从面试问题到合同条款到相处边界,每一个环节都有建议。她看完那章之后没有马上说话,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敲着,敲了大概有十几下,才开口。
“你觉得呢?”他反问。他很少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不是回避,是想听她的想法。他知道她不是一个随便问问题的人,她问,说明她已经想了很久。
“我不想完全依赖别人。”她说,声音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但也不想一个人扛。”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绿萝上,那盆绿萝已经恢复了很多,新叶子抽了好几片,嫩绿嫩绿的,叶面上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在光线下看得见。之前发黄的老叶子被她掐掉了,掐掉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疤,像一道愈合的伤口。
“那就请,但定规矩。”他答,没有任何犹豫,“只辅助,不主导。你想亲力亲为的事,谁也不能替。”他的语气很笃定,像是这件事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在等她确认。
她嗯了一声,把这条记在本子上。本子是那种硬壳的笔记本,封面是深灰色的,里面已经写了十几页,字迹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在格子线上面,没有出格。她写道:“月嫂——辅助不主导。核心照料由父母完成。”写完之后她在“父母”两个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然后又觉得不够,又在横线下面加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要是孩子生下来,不喜欢我怎么办?”
他正在翻书,翻到《新生儿心理学》里面讲亲子依恋的那一章。听见这话,他抬眼看她。她坐在沙发另一头,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的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绿萝,但目光是空的,没有焦点,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一半亮一半暗。暗的那一半里,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能看见她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不可能。”他说。他的语气很笃定,没有任何迟疑,像在说一个公理。“血缘这种事,不用喜欢,天生就黏着。新生儿对母亲的识别是从心跳和气味开始的,他在子宫里听了你九个月的心跳,你的气味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认识的东西。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是印刻,是本能,改不了的。”
“我不是说血缘。”她低头抠书角,书的封面被她抠起了一小片覆膜,露出底下灰色的纸板。她看着那片被抠起的覆膜,用手指把它按回去,但它又翘起来了,按不回去。“我是说……万一他觉得我不够好,不够温柔,不会讲故事,做饭难吃……”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她的眼睛没有看他,一直盯着那片翘起的覆膜,像是那上面有她要找的答案。
“那他就去找别人妈。”他语气没变,甚至比刚才更平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他找不到。你是他唯一的。”他把“唯一”两个字说得很慢,很重,像是在一个很长的句子里放了两个句号,每一个句号都砸在地上,留下一个坑。
小主,
她抬眼看他。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那种快要溢出来的光,湿漉漉的,像雨后叶子上的水珠,随时都会滑落,但又没有滑落。她的睫毛颤了颤,上下睫毛碰到一起又分开,像蝴蝶翅膀的合拢和张开。
他也在看她,眼神稳,没闪。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很浅的灰色,像阴天时天边的一线光。他看着她的眼神不是安慰,不是怜悯,是一种很平静的确定,像他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而他想让她也知道。
“你不是孤军奋战。”他重复那天阳台的话,声音比那天更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在,一直都在。”他的手指从书页上移开,放在了沙发靠垫上,离她的手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手背散发的温度,但没有碰上去。他等她决定要不要碰。
她没再问,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读。她翻书的手有些抖,很轻微的抖,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几乎看不出来。她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新生儿反射,莫罗反射、抓握反射、踏步反射,每一种反射都配了一张小照片。她盯着抓握反射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一只成年人的手指放在新生儿的手掌里,新生儿的五根小手指紧紧攥着那根手指,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往他的方向挪了挪,让他也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