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直身体,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导诊台的护士还在那儿,正在接电话,表情专注。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亮得晃眼。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他拉开后门坐进去:“市二院。”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身上的泥灰和包扎的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点点头,发动车子。
车子汇入车流,往城东方向开。他看着窗外,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让他有点想睡。眼皮沉下来,他闭了一会儿,又睁开。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红灯停下。旁边并排停着一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有个孩子趴在窗户上看他,眼睛圆圆的。他看了那孩子一眼,孩子冲他笑了一下。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他想起那个小女孩,画画的,穿着粉色衣服,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束玫瑰。画得不好,颜色涂出线外,比例也不对,但那束玫瑰是红的,红得像要烧起来。
不知道她爸爸还能不能看见那幅画。
车子在二院门口停下,他付了钱,下来。走进急诊大厅,问导诊台:“岑晚秋,脚踝受伤,刚才送来的。”
护士查了查电脑:“急诊观察室,六号床。”
他往急诊走。走廊比市一院安静一些,人少,脚步声很轻。他走到观察室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岑晚秋躺在床上,右手腕缠着纱布,左脚踝敷着冰袋。她侧躺着,脸朝着窗户,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她没睡,眼睛睁着,看着窗外。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
“嗯。”
他在床边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很硬,坐上去有点硌。他不在乎。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她脸上有泥印子,没擦干净,在颧骨那儿留了一道。他伸手,想帮她擦掉,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疼吗?”他问。
“不疼。”她说。
他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没戳穿她,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握紧。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声音。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不知道是哪里的。他们都没动。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个小女孩,是真的?”
“真的。”
“她爸爸会被判刑吗?”
他不知道。他没回答。她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就那么握着他的手,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慢慢移动,从床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面。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偶尔有鸟飞过,很小,很快,一闪就不见了。
他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的天。
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刚才躺在那儿,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想,要是你刚才没制服那个人,他真按下去,我们是不是就没了。”
小主,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然后我又想,要是真没了,也没什么。至少最后一刻,我不是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没看他,还是看着窗外。
“别瞎说。”他说。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床脚,把白色被单染成浅浅的橙色。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听不清说什么。有人在喊号,大概是哪个科室在叫病人。
他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的天。
时间像凝固了,又像在慢慢流走。他分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推门进来,说要换药。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他听见纱布撕开的声音,听见碘伏棉签擦拭伤口的声音,听见岑晚秋轻轻吸气的声音。
他看着窗外。
楼下是个小花园,有几个病人在散步,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家属扶着。有个老头坐在轮椅上,老太太站在旁边给他掖毯子。有个孩子追着一只猫跑,猫跳到花坛上,蹲在那儿舔爪子。
很平常。
换完药,护士推门出去。他转过身,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她看着他,忽然说:“你肩膀怎么了?”
“没事,撞了一下。”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按在他左肩上。他皱了下眉。
“这叫没事?”她说。
他没说话。
她收回手,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嘴硬。”
他愣了一下:“两个?”
“周深。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问我在哪儿,说要来看我。”她说,“我说不用,他非要来。我说你在这儿,他就不说话了,然后挂了。”
齐砚舟没说话。
她看着他,笑了笑:“你们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还是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