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深究其里,皇帝的意图却远非表面那般简单恩宠。
实录馆的工作,意味着终日埋首于浩如烟海的档案、旧奏折、史料之中,与故纸堆为伴。没有决策权,没有实务历练,只有无穷无尽的考据、誊录、编纂。这是最磨人性子的地方。
而修史秉笔,一字褒贬,关乎身后名。但更重要的是,绝不能出错,尤其是对先帝言行、重大事件的记载,稍有歪曲或疏漏,便是“大不敬”之罪,足以毁掉前程。这是悬在头顶的利剑,逼人谨小慎微,磨平所有棱角。
皇帝是要用时间和寂寞,来打磨这块璞玉,既用之,亦抑之。将其暂时隔离在权力核心和敏感部门之外,观察,锤炼,以待将来。
至于宗天行的请求,皇帝瞥了一眼那几个名字后的“预选”备注,心中了然。他并未完全驳回,但对于刘忠林,他的态度很明确。
次日,宗天行被召入宫。皇帝将批复后的名单给他看了, 并指了指刘忠林的名字和后面的任命。
“宗卿,天枢院的重要性,朕深知。然刘忠林此子,才情外露,心性未定,尚需磨砺。翰林院修史,正是磨砺其心性的好去处。他那支笔,还是先用来写写圣贤文章、青史竹简为好。杀人锁命、侦缉阴私的事,暂时就不必让他沾染了。”
皇帝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宗天行面具下的脸色看不出变化,只是微微躬身:
“陛下圣虑周全,臣遵旨。只是……院中文书机要之职,确需文笔精炼、思维缜密之士。若刘编修不便,可否请陛下于其余进士中,再钦点一二?”
皇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带着一丝深意:
“清流们的观念,非一日可改。都觉得天枢院是凶险之地,避之唯恐不及。朕强行指派,反倒不美,易生怨望。这样吧,宗卿,你天枢院不妨也学学市井招工,发个告示,就在今科进士里,公开招聘!言明所需职司、要求、乃至……些许待遇。愿者上钩,岂不更好?也显得你宗天行行事光明正大嘛。”
这话半是调侃,半是实策。
皇帝既不想过分拂逆宗天行,又不愿强行摊派引发文官集团反弹,便出了这么个“市场化”的主意,将皮球又踢回给宗天行,也带点看热闹的意思。
宗天行心中苦笑,知道这是皇帝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最具弹性的处理方式了。
他只得领旨:“臣……遵旨。谢陛下指点。”
于是,一道由天枢院发出的、前所未见的“招聘启事”,贴在了吏部门外以及各进士寓所集中的区域。
启事写得文绉绉又带点冷硬,言明天枢院需招录文书编撰、档案整理、情报分析等文职若干,要求文笔优长、心思缜密、能守机密,待遇从优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