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值正午,烈日毒辣得不像是冬日,反而像是盛夏——阳光砸在皮肤上,灼烫如烙铁,汗珠刚渗出便被蒸干,留下盐粒刺痒的颗粒感。
柳媖正蹲在船头的阴影里,手里摆弄着那个精密的小型日晷。
小主,
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手中的炭笔在羊皮纸上飞快地计算着,纸页被热风掀起一角,发出窸窣轻响。
“姜姐姐,”她指着刻度,声音因为缺水而有些沙哑,舌苔发白,唇角微裂,“影长不对。这里的太阳……太高了。而且这风,这湿度……”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岸边的植物并不是我们熟悉的水杉或柳树,而是一丛丛叶片厚实、表面覆盖着蜡质层的低矮灌木——叶缘在强光下泛着油亮的灰绿光泽,触手摸去,叶面微凉滑腻,背面却布满细密绒毛,搔得指腹微微发痒。
它们像是一群沉默的守卫,死死扒在那些暗红色的土壤上。
那土红得刺眼,像是被血浸泡过一万年——踩上去松软微弹,鞋底陷进寸许,扬起的尘雾带着浓烈的、带着金属锈蚀气的味道直冲天灵盖;俯身抓起一把,砂粒粗粝硌手,碾碎后指缝间残留赭红粉末,舔舐舌尖,是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咸涩铁腥。
氧化铁。
极高浓度的氧化铁。
“不用算了。”我拍掉手上的红土,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那种兴奋感甚至压过了身体的疼痛,“这里确实不是大秦的任何一处疆域。干燥、红土、耐旱植被……如果《海外万国志》没骗我,我们到了新大陆的西海岸中南部。”
那是矿产图鉴上被标注为红色的区域。
柳媖似乎发现了什么,她不顾仪态地翻过船舷,跳到浅滩的泥沙里,捡起了一块拳头大小、被海水冲刷得圆润无比的灰褐色石头。
“怎么这么重?”她惊呼一声,指尖被石棱刮出细小血丝,渗出血珠。
我接过那块石头,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在那灰扑扑的表皮上用力一刮。
滋啦。
一道耀眼的金芒,在正午的烈日下毫无保留地绽放出来——光芒刺得人瞬间眯眼,瞳孔收缩,视网膜上残留灼热的金色残影。
那不是黄铜的惨黄,而是那种深沉的、油润的、足以让任何帝王为之疯狂的赤金——凑近细嗅,竟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陈年蜜蜡融化的温甜气息。
原本一直负手立在船头、神色阴沉的嬴政,在看到那抹金色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下颌线随之绷紧——那是一种看到“理应属于天子的象征物”流落荒野时,本能产生的、混合了贪婪与怒意的神情。他腰间的太阿剑发出“仓啷”一声脆响,剑鞘震颤嗡鸣,那股属于征服者的暴戾气息瞬间在这个狭窄的甲板上炸开,“入林!朕倒要看看,这遍地黄金之地,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慢着!”
我一把按住他正欲挥剑的手臂。
他的肌肉硬得像铁块,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袖口粗麻布摩擦我掌心,粗粝而灼热。
“陛下,你看那林子。”
我指向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深绿丛林。
树冠层太密了,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去——只有几缕光线斜刺下来,在浮尘中划出金线,唯有空气中那股格外清晰的、混合了树脂清香与腐叶微酸的气味,在灼热的寂静里固执地弥漫着。
但在那片绿色的海洋中,有几个位置的树冠却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凹陷——那是被人为修剪过的痕迹,为了留出射界和观察窗。
“太安静了。”我低声说,“刚才那么大的动静,连一只惊鸟都没有。这说明……它们早就被吓跑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压制着不敢出声。”
嬴政眯起眼,杀意稍敛,但眼底的警惕更甚。
我冲嬴满打了个手势。
“信炮!换彩烟!”
嬴满立刻点燃了引信。
“砰!”
一枚带着哨音的火弹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一团刺眼的橘红色烟雾——爆裂声震得耳膜发胀,硝烟辛辣刺鼻,熏得人眼角发酸。
依然没有鸟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