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回来得早,天光还亮着。李平安没急着钻回他那鸽子笼,把车往自家门口墙根一靠,拍拍屁股上的灰,溜溜达达拐进了中院。
何大清正蹲在他家门口的小马扎上,就着天光,拿把豁了口的破菜刀,慢悠悠地刮一条冻得梆硬的鲢鱼鳞片。脚边盆里的水混着血丝和冰碴子,看着就冷。
“何叔,拾掇鱼呢?”李平安凑过去,也找了块半截砖头坐下,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
何大清头也没抬,嘴里“嗯”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这天儿,刮鱼鳞都冻手。怎么着,今儿这么早收车?外头乱成一锅粥,没人坐车吧?”
“可不是嘛!”李平安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底层小民的无奈和怨气,“满大街都是黑狗子和‘特高’的爷,查人跟查贼似的!有点活气的都缩家里当鹌鹑了,谁还敢出门?跑了一天,就挣了俩窝头钱。”
他顿了顿,凑近点,压低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和牢骚:“何叔,您说…这到底是哪路神仙干的啊?捅了这么大篓子!把鬼子惹得跟疯狗一样乱咬!咱们这小老百姓的日子,算是彻底没法过了!”
何大清停下刮鱼鳞的刀,抬起那张被烟火气熏得油亮的脸,左右瞅瞅没人,才把声音压得更低,神神秘秘地说:“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今儿听人瞎传,邪乎着呢!” 他眼里闪着点街坊邻里分享秘闻的兴奋劲儿,“说是正金银行的金库!让人给搬空了!连根毛都没剩下!守卫的鬼子兵,躺了一地,脖子都让人抹了!更邪门的是…” 他故意顿了顿,吊人胃口,“听说那动手的主儿,不是人!”
“不是人?”李平安配合地瞪大眼,一脸“您快说”的好奇。
“嗯!”何大清用力一点头,菜刀在冻鱼上比划着,“说是穿着黑黢黢的袍子,脸上戴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走路没声儿,跟飘似的!专掏人心肝!是打十八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专找小鬼子索命来了!”
李平安差点没绷住笑出来,赶紧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被吓着了,嘴里咕哝着:“恶鬼面具?掏心肝?这…这都传成啥样了…也太能编了…” 心里却想:行,这流言传得够劲,比我想的还邪乎!
俩人又扯了几句闲篇,无非是骂骂这鬼日子,担忧明天还能不能开张。日头彻底沉下去,院里寒气重了。何大清端着刮了一半的冻鱼起身:“得,回屋点炉子去,这鱼再冻就成冰坨子了。平安啊,你也早点回吧,天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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