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情并茂,讲述眼下工作的琐碎、做科研的艰难,说到动情处,竟掩面泣不成声。“你们没法想象,我们现在没有经费,没有仪器,没有资源,发一篇像样的文章有多难……”她后悔当年没有听梁松哲的劝留下,更忘不了他当年对她说的那句:“对于你的选择,我理解,但不支持。”
当这句不久前也听梁松哲讲过的话再度响起,坐在台下的周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盯着薛姝哭红的眼睛,忽然不敢深想:多年后自己再回来,会不会也像她这样,对着满桌人哭诉 “我后悔了”?那种场景,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噩梦。
薛姝哭得梨花带雨,仿佛要将这些年的懊悔与委屈,尽数倾泻于这片她曾奋斗过的娘家。可当宋书逸半真半假地提出“既然这么后悔,不如再回来做科研,来我这里也欢迎”时,她却慌忙摆手,“现在有孩子了,做不到了。”
她最后以一句“人永远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作结,语罢黯然下台。她的发言,给了梁松哲极大的触动——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因放弃科研而人生的例子,完美印证了他科研至上理念的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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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随即接过话头,语气沉痛而笃定:“薛姝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好。我想,你们毕业前我对你们说的那些,也一样。当时你们听了,如今才能真懂。薛姝,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众人都陆续起身向梁松哲敬酒。宋书逸说 “没有您我就走不到今天”,任芷行夸 “梁老师眼光长远”……连绵不绝的恭维,纷纷印证着他的远见与智慧,更让他深信自己的教育观念如此正确而前瞻。就连坐在斜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方杰杰,也被他特地拉住问道:“当年我在实验室跟你说的那些话,现在工作后,懂了没有?”
一群羊驼在心口跑过去,方杰杰尴尬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陈京墨也有模有样地端着酒杯凑到宋书逸跟前:“师兄,我可以帮你牵牵线、介绍些资源。”
宋书逸怔了一下,也不知是对他的人陌生还是话陌生,迟迟没有接话。
另一边,周悫微微侧身,朝身旁的游原低声道:“师兄,没想到你会来。”
游原毕业三年,早已褪去从前那份清俊疏离的学生气。他近来常去徒步旅行,皮肤晒得黝黑,身形也比以往壮硕了不少,眉目间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道。他闻言笑了笑,声音比当年低沉了许多:“怎么,我不该来?”
周悫直言:“我总觉得你对这儿,应该没什么留恋。梁老师以前对你也不好,你还专程从上海赶回来……”
游原端起酒杯,指尖有微微粗粝的痕迹。他笑了笑,眼里既无怨恨,也无眷恋,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就当回来玩玩,见见老熟人。过去的事,总不能拴我一辈子。”
周悫望着游原举杯的侧影,不知道他的释然是放下了,还只是妥帖地收进了心底。但他知道自己还做不到,他仍在被什么拴着,在看不见的地方较着劲。而游原似乎已走出了很远,远得足以从容回望。
柜门被拽得“吱呀” 响,抽屉一个个被拉到最开,实验记录本、贴满标签的试剂管盒、半管挤歪的护手霜、甚至没吃完的薄荷糖……全被胡乱扔在地上,一片狼藉。
怎么会没有?
崔小雅僵在原地,指尖还沾着从抽屉里带出来的灰,良久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她翻出来的,全都是郑念章的东西。属于她的痕迹,早在不知何时就被彻底清走了。这个位置早就不属于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