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外头的动静:客人的交谈声,碗筷碰撞声,老陈招呼声。然后他起身,走到那个小窗户边,从破纸洞往外看。
能看到半条街。对面是个杂货铺,门口挂着干辣椒和蒜辫子。再往右,是家当铺,招牌上的“当”字缺了一角。
街上人来人往。穿长衫的先生,拎菜篮子的妇人,拉洋车的车夫,还有两个穿黑制服的警察,慢悠悠地晃过去。
一切看起来平常。
但孙铭知道,这平常底下,是暗流。
他收回目光,从另一侧口袋掏出个小镜子——女人用的那种,巴掌大,背面是彩漆画的花鸟。他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脸。
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神不一样了。在根据地时,他眼里多是警惕和杀气。现在,这双眼睛里多了些别的东西:疲惫,焦虑,还有一种深深的、藏在眼底的……孤独。
他把镜子收起来,整理了下棉袄,掀帘出去。
老陈正在灶台前捞羊肉,见他出来,头也不抬:“走啦?”
“嗯。”
“路上小心。”老陈说,手里的漏勺在汤里搅了搅,“这天儿,邪性。”
孙铭点点头,推门出去。
外面冷风一吹,羊汤馆里的暖意瞬间散了。他缩了缩脖子,把毡帽又往下压了压,沿着街边往回走。
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假装看路边摊上的东西——卖糖葫芦的,卖烤白薯的,卖针头线脑的。眼睛却在扫视周围。
第三个摊位时,他发现了。
斜对面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人。穿灰色长衫,戴眼镜,面前摆着茶壶,像是在看报纸。
但孙铭注意到,那人报纸拿反了。
而且,那人的视线,每隔几秒就会扫过羊汤馆门口。
孙铭心里一紧。他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小胡同。胡同里没人,他加快脚步,走到尽头,又拐进另一条。
绕了三四个弯,他才在一个卖炒栗子的摊子前停下,买了包栗子。借着付钱的工夫,他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跟。
但他不敢大意。他拎着栗子,继续走,这次走得更慢,像个真正的闲汉。
回到客栈那条胡同时,天已经过午了。雪停了,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厚厚地压着,像随时还要下。
孙铭没直接回客栈。他在胡同口一家剃头摊子前坐下:“师傅,刮个脸。”
剃头师傅是个老头,手很稳。热毛巾敷在脸上,蒸汽熏得皮肤发烫。孙铭闭上眼,听着剃刀在皮带上“唰、唰”打磨的声音。
“师傅,”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毛巾里,“最近这胡同,生面孔多吗?”
剃头师傅手上没停:“多啊。兵荒马乱的,哪儿的人都往北平跑。昨儿还有个南方口音的,来打听事儿。”
“打听什么?”
“打听……有没有空房子租。”师傅说,“但我看那人,不像租房的。手上茧子厚,是玩枪的。”
孙铭没再问。
刮完脸,他付了钱,起身往客栈走。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楚风那间房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他推门进去。
柜台后的老头还在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眼皮:“回来啦?楼上那位,晌午出去了一趟。”
孙铭心头一跳:“去哪儿了?”
“没说。”老头又低下头,“就拎了个小包,像是去会朋友。”
孙铭没再多问,快步上楼。推开楚风的房门,屋里果然没人。床铺整齐,桌上茶杯还摆着,杯底有薄薄一层茶垢。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街上一切如常。
但孙铭觉得,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紧绷感。像弓弦拉满了,还没松手。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新一页,用那支秃铅笔快速写道:
“李文与南京来人接触,炸药及城防图可能藏于‘汲古阁’。已安排监视。另,客栈周围疑似有眼线,楚先生晌午外出未归。”
写完,他把这页纸撕下来,折成小块,塞进棉袄内衬一个暗袋里。
然后,他走到墙角,蹲下,伸手在墙根摸索。找到一块松动的砖,抽出来,里面是个小洞。他把暗袋里那份地下水道图的副本取出来,也塞了进去,再把砖推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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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些,他起身,走到桌边坐下。
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从阴沉变成昏暗,最后彻底黑下来。胡同里陆续亮起灯,昏黄的,一团一团的。
楼梯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孙铭听得出,是楚风。
门推开,楚风进来,手里拎着那个小包。他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